今年8月26日,尼泊爾境內藍塘裡壤峰一條冰川在海拔約5200米處斷裂,引發連鎖自然災害。災害以每秒超50米的速度席捲而下,短短7分鐘,冰崩碎屑流就演變為一場泥石流。尼泊爾拉蘇瓦地區首當其衝,房屋被吞沒,橋梁被沖毀,道路被淤泥掩埋。
根據尼泊爾警方公布的最新統計數據,截至當地時間9月2日上午5點,這次泥石流災害造成的遇難人數升至1127人,超過4500人失聯。
災情發生後,國際社會紛紛伸出援手,但尼泊爾政府卻婉拒了大部分國家救援隊的入境請求。這個決定讓很多人感到疑惑,這背後究竟有著怎樣的考量?
【2015年尼泊爾地震的教訓】
據當地媒體報道,這次泥石流災害發生後,中國、美國、英國、印度、日本、韓國、斯里蘭卡和孟加拉等國,都主動提出派遣搜救隊。但尼泊爾政府在軍方和警方建議下,選擇暫緩接收外國救援隊。尼泊爾外交部官員表示,這一決策是吸取了2015年大地震的深刻教訓。
當年那場地震發生了什麼?
2015年4月25日,尼泊爾發生7.8級強震,造成近9000人喪生,超過2.2萬人受傷。災情傳出後,34個國家的76支城市搜救隊陸續進入這個山地小國,其中包括17個國家的軍事救援隊。
然而,大規模國際救援力量的湧入並未形成有效合力,反而引發了諸多銜接與管理難題。
首先是空港救援通道的擁堵癱瘓。
尼泊爾加德滿都特里布萬國際機場僅有一條跑道,最大承重不超過196噸。地震發生後,數十架各國救援專機、撤僑包機、物資貨機密集抵達,塔台調度能力幾近崩潰,機場地面甚至出現裂縫。
有紅十字會官員形容:“飛機一架接一架連續降落,很多隊伍卡在機場出不去,最後一些人道組織乾脆放棄了飛機,改用卡車運物資”。印度空軍運輸機因為“擁堵”甚至被迫返航。當時,尼泊爾政府一度呼籲各國停止派飛機前往。
其次是地面救援的混亂無序。
各國救援隊各自獨立指揮,語言不通,信息互不共享。聯合國派駐的災害評估協調隊職權有限,只能“建議”,無法“命令”。結果,加德滿都市區三四支隊伍扎堆重複作業,偏遠山區卻無人抵達。有些救援隊帶著重型設備,卻發現老城區街道狹窄無法進入;有些隊伍按歐美標準訓練,面對磚木結構的倒塌房屋反而無從下手。
最終,尼泊爾政府在當年5月5日要求外國救援隊撤離。數據顯示,76支國際救援隊共救出16名倖存者,大量黃金救援時間消耗在了機場排隊、外交協調和重複搜救之中。
除了救援效率,更涉及主權與安全考量。
2015年地震期間,18個國家向尼泊爾派遣了軍事團隊,其中許多攜帶軍事裝備和武器。例如美國部署了“魚鷹”飛機,其中一架在未經事先授權的情況下飛越尼泊爾北部邊境地區時墜毀,造成6名美國海軍陸戰隊員和2名尼泊爾士兵死亡。這一事件更加劇了尼泊爾的安全擔憂:這些團隊究竟是來救援的,還是在對尼泊爾領土進行地理和戰略測繪?
經歷了這場災難援助亂局後,尼泊爾全面重塑了災害應急體系。2017年,尼泊爾出台《災害風險削減與管理法》,建立中央、省、縣、村四級災害管理體系,以法律形式明確各級救災權責。同時確立國際援助“單一窗口”進出原則,成為重大災害救援的固定規範。
在此次泥石流災害中,尼泊爾政府第一時間啟動了這個原則,明令禁止私營機構和個人私自募集或越過政府分發物資,所有國際援助和資金必須通過官方指定的“單一窗口”統一調度,從制度上規避無序救援帶來的混亂。
【拒絕救援隊入境,並不等於拒絕援助】
面對大災,尼泊爾也並非閉關自守。
拒絕救援隊大舉入境,並不等於拒絕外界援助,而是轉向了一種精準、可控的合作模式。
目前,尼泊爾已經向中國、印度、澳大利亞及韓國的專家團隊開放入境許可,允許在隧道救援、DNA檢測和法醫鑑定等專業領域提供支持。
在自身受災的情況下,中國仍第一時間給予了精準援助。目前,中方已派遣9名資深隧道救援專家攜重型設備飛抵現場,協助推進極度困難的隧道排淤和搜救。同時中方利用衛星影像、雷達和無人機,及時向尼方通報氣象、水文與潰壩預警信息。
物資方面,中國運送了近60噸人道主義救援物資,並應尼方請求提供了能快速組裝的“倍力橋”,助力搶修損毀橋梁、打通災區通道。印度也應尼泊爾請求,協助搶修尼泊爾中南部及靠近印度邊境被切斷的陸路交通大動脈,並派出11人組成的醫療、隧道搜救專家先遣隊,在重災地區開展航空災情評估和醫療救助。
澳大利亞派出經驗豐富的法醫和DNA檢驗專家組,協助尼方在焚燒遺體防疫前抓緊採集DNA樣本,以盡快回應全球心急等待的家屬。韓國政府則派遣了快速反應小組,其空中救援力量於8月29日起正式獲批進入特定災區,駕駛直升機在疑似失事地點上空執行密集的空中搜尋與轉運任務。
可見,這次尼泊爾選擇的是一種精準有限的開放,拒絕可能帶來混亂的無序湧入,引入本國無法替代的專業技術,在可控範圍內開展高效合作。
【尼泊爾的糾結,也是全世界的共同課題】
尼泊爾對國際救援的謹慎態度並非個例。重大災難面前,受災國主權與國際人道主義救援之間的張力一直存在。
比如,2004年印度洋海嘯,造成印尼亞齊省超過10萬人遇難。在災難之前,亞齊就因為分離主義武裝衝突對外國人封閉了18個月。海嘯後,美、澳、日等多國軍事救援力量的湧入,引發印尼對內政、主權安全的擔憂,隨即出台嚴格的境外人員管控措施。
再比如,2010年海地地震也出現過類似矛盾。當時,美國以“統一響應行動”為名,部署超過兩萬軍人,接管太子港機場。儘管美軍客觀上恢復了運輸生命線,但由於其優先保障本國軍用和撤僑飛機的起降,導致法國、巴西等國的救災物資飛機被拒或被迫改道,飛往多米尼加,影響整體救援進度。當時,法國國務秘書阿蘭·茹瓦揚代公開批評美國“是在占領海地,而不是在協助海地”。
過去的重大災害中,國際社會常默認受災國家政府由於功能退化,需要由聯合國或西方大型非政府組織來主導現場救援和資源分配。但經過長期實踐,這種模式很容易引發受災國主權與國際救援的摩擦衝突,且援助難以擺脫政治邏輯與利益考量。
2015年尼泊爾地震的救援經驗,推動了全球救災體系的升級——國際共識從“無序湧入”轉向“主權主導、精準補缺”。聯合國隨後修訂《國際搜救指南》,確立了受災國的主導權與篩選權,並推行數字化管理,讓多國力量能規範融入當地的抗災體系。
大災面前,真正的援助不是喧賓奪主,而是尊重與協同。尼泊爾的“婉拒”並非冷漠,而是汲取教訓後的理性與從容。
記者 殷田靜子 崔雋 申金女 香港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