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以對伊朗開戰初期，最為震撼的一幕無疑是伊朗最高權力核心遭到直接打擊——在美以聯合空襲中，長期掌權的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不幸遇難，同時還有40名高層人物也在以軍空襲下身亡。戰爭第9天，伊朗選出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被以軍暗殺的前任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的次子。但是，穆傑塔巴·哈梅內伊在戰爭開始後就沒有公開露過面，以至於很多人都質疑穆傑塔巴·哈梅內伊的身體狀況和對國家的掌控力。

在此情況下，外界更關注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阿里·拉里賈尼，認為他是阿里·哈梅內伊生前欽點的“顧命大臣”，是伊朗的實權掌控者、“攝政王”。但是在戰爭第18天，拉里賈尼又被以軍暗殺，幾乎在同一時間還有數名伊朗高層人物被以軍暗殺。

如此一來，伊朗到底誰在掌權呢？如果說沒有真正的掌權者，那麼伊朗就會出現混亂，但實際上不管是伊朗的社會運轉，還是伊朗軍方的防禦和反擊，都有條不紊，沒有絲毫混亂。但如果說有真正的掌權者，那又會是誰呢？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以及阿里·哈梅內伊時期留下的三位高層——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外交部長阿巴斯·阿拉格齊以及議會議長穆罕默德·巴蓋爾·卡利巴夫似乎都差點意思。

一般來說，敵人應該最熟悉伊朗的政權運行結構，但是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3月19日舉行的新聞發佈會上表示“我不確定現在是誰在治理伊朗。”伊朗掌權者到底是誰？莫衷一是。以至於美國總統特朗普都不知道去找伊朗的哪個人進行談判，而他能想到的伊朗高層人物就是外交部長阿拉格齊以及議會議長卡利巴夫，所以美媒報道稱，特朗普還專門給以色列傳話，在美伊談判期間不能暗殺這兩人。但實際上，到現在美伊都沒有談起來，都是通過第三方互傳信息，伊朗官方，尤其是議長卡利巴夫堅決否認與美國進行談判。那為什麼特朗普沒有去想和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談判呢？是因為佩澤希齊揚并不掌握伊朗的核心權力，而且佩澤希齊揚在戰爭開始後的態度和之前截然相反，很強硬。所以，找佩澤希齊揚談判，根本沒用。

到現在為止，伊朗到底誰在掌權對於外界來說依然是一團迷霧。那麼，真的就無法判斷誰是伊朗的話事人嗎？倒也不至於。要判斷誰是伊朗的話事人，那就要看伊朗是什麼樣的政權運行結構。

伊朗伊斯蘭革命之後，形成了一套非常獨特而複雜的政治體制，將神權統治與民選總統、議會進行了結合，是“既要又要”。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伊斯蘭革命并不是什麼徹底的自下而上的革命，而是伊朗的老百姓上街鬧騰一下，趕跑了巴列維國王，迎回了之前流亡在外的霍梅尼，以神權的最高領袖取代了原先的國王。所以，整個革命的過程非常快，并且沒有觸動伊朗的經濟結構、軍事結構。因此，伊朗伊斯蘭革命雖然是改朝換代了，但是下面的基礎沒有變，這才會出現伊朗獨特的政治體制，也就是最高領袖的權力并沒有海灣國家的君主那麼大，政府首腦——總統不是最高領袖直接任命，而是要進行民選，然後再由最高領袖批准。與此同時，伊朗還有議會以及權力很大的司法機構。說白了，就是神權的最高領袖和西方式的三權分立進行了妥協。不僅如此，在伊斯蘭革命之後的最初時期，武裝力量的核心仍舊是巴列維時代的國防軍，沒有任何變動。這也是伊朗為什麼要成立伊斯蘭革命衛隊的原因：信不過整個體系、官兵都是巴列維時代建起來的國防軍。如果沒有一支自己完全掌控的武裝力量，神權的最高領袖也睡不安穩。由此，伊朗在武裝力量方面也就形成了獨特的二元化，即最高領袖信任且能够牢牢掌握的革命衛隊，以及最高領袖不信任但又不得不繼續保持的國防軍。這兩支武裝力量都是伊朗的正規軍，是平行關係，最高統帥都是最高領袖。

資料圖：2019年4月30日，伊朗士兵在霍爾木茲海峽巡邏。新華社圖片

實際上，革命衛隊成立初期的實力不強，更像是保衛最高領袖的私人衛隊。真正的變化是兩伊戰爭時期，革命衛隊在戰爭初期雖然人數少，但是悍不畏死，擋住了伊拉克薩達姆軍隊的長驅直入，一舉扭轉了戰局。而革命衛隊的忠誠與戰場上表現的強悍戰鬥力，使當時的伊朗最高領袖霍梅尼對其刮目相看，這才開始在1985年將革命衛隊從私人衛隊打造成能够與國防軍相媲美的正規軍，并且在革命衛隊中也組建了陸、海、空三個軍種。由此，革命衛隊的規模急劇膨脹。到了阿里·哈梅內伊接替去世的霍梅尼成為伊朗第二代最高領袖之後，對革命衛隊就更加器重。之後的革命衛隊不僅在規模上很大，可以比肩國防軍，而且在經濟和政治領域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

在經濟領域，革命衛隊旗下控股公司超過600家，海外貿易公司500多家，控制著伊朗53%的進口和36%的出口。在政治領域，伊朗政府的很多高官以及議會中的很多議員都出身於革命衛隊。例如現在的伊朗外長阿拉格齊、議長卡利巴夫都是在伊斯蘭革命之後就參加了革命衛隊，而且也都參加過血腥的兩伊戰爭；其中卡利巴夫在革命衛隊時間特別長，并且一路升到了革命衛隊空軍司令，是革命衛隊的高層。所以，不要認為阿拉格齊和卡利巴夫是什麼溫和派，不存在的。他們之所以說話相對溫和，是因為他們現在的職務不是革命衛隊的職務，而是政府外長、議會議長，那就不能張口就是打打殺殺。

今天的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已經是集軍事、經濟、政治和宗教於一體的強大力量。簡單地說，就是槍桿子、錢袋子、意識形態主要是在革命衛隊手上，因此伊朗的實際掌控者就是革命衛隊。但革命衛隊不是一個人說了算，實際上是一個班底。原因在於革命衛隊要聽命於最高領袖，革命衛隊司令也是由最高領袖任命，但是革命衛隊掌握的資源又十分龐大，最高領袖也越來越難以掌控。阿里·哈梅內伊在世時，儘管具有非常高的個人威望，但也日益感到革命衛隊實力太大，已經掌控不住。而在阿里·哈梅內伊被以色列暗殺之後，穆傑塔巴·哈梅內伊雖然接任了最高領袖，但他與父親的個人威望是沒法比的，所以他對於革命衛隊只能做更大的妥協。為什麼說革命衛隊司令也不能有效掌控革命衛隊呢？其實前面已經講了，革命衛隊成立之初，就是最高領袖的私人衛隊，其發展壯大也是受益於第一任最高領袖霍梅尼，革命衛隊司令也是最高領袖來任命，因此最高領袖哪怕個人威望較低，但在伊朗的權力運行結構中，那也是明顯高於革命衛隊司令的。況且革命衛隊的意識形態色彩很濃厚，也需要最高領袖在意識形態上為革命衛隊站台、背書。此外，以色列對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高層經常進行暗殺，這就迫使革命衛隊在權力結構上采取了扁平化管理，不是由一個人完全說了算，底下的中層軍官有相當大的自主性，就是避免因某一個高層被以色列暗殺而導致革命衛隊的整個運行機制癱瘓。講這麼多，大家也就能知道為什麼在美以對伊朗的戰爭開始後，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伊斯蘭革命衛隊司令穆罕默德∙帕克普爾相繼被暗殺，但革命衛隊絲毫沒有混亂，而是立即啟動“馬賽克防禦”模式，對美以展開反擊。因為只要革命衛隊在，整個體系結構在，就不會出現混亂。以色列再會暗殺，也不可能將20多萬革命衛隊都給滅了。如果有這種能力，那戰爭早就結束了，絕不會是現在這樣子。

實際上，想通過暗殺來搞垮對手，歷史上就幾乎沒有成功的案例。對一個統治群體來說，暗殺只會讓這個統治群體變得更加狠辣、鬥爭更加堅決。在目前的戰爭環境下，堅決鬥爭已經成了伊朗的政治正確。這個時候，投降派在伊朗國內是沒有任何生存空間的，溫和派都不會受待見。這就是原先的親美派總統佩澤希齊揚現在態度都很強硬，議長卡利巴夫聽到外界傳言美國要找他談判就趕緊堅決否認的主要原因。

說了這麼多，可能有讀者覺得奇怪，就是基本沒提伊朗政府的作用。這是因為伊朗政府主要管內政，包括發展經濟、解決民生等方面的問題，根本就不掌控軍隊，外交上也沒有多少話語權，經濟上也沒多少資源。因此，伊朗政府不是國家戰略問題的決策機構，而是執行機構。尤其是在戰爭時期，伊朗政府就更沒有什麼話語權。至於伊朗軍隊，那就更純粹了，只要聽從最高領袖的命令就行，其他權力基本沒有。

因此，現在的伊朗就是新任最高領袖和革命衛隊在掌管伊朗，哪怕穆傑塔巴·哈梅內伊今後仍不露面，但只要這面旗幟在，革命衛隊就能讓伊朗正常運轉。美國想找伊朗談判，不找穆傑塔巴·哈梅內伊和革命衛隊，那麼和伊朗的其他任何人物談都不頂用，況且其他人也不會、不敢擅自和美國去談。

（本文作者為亞太智庫研究員、《艦船武器》執行主編石宏，本網獲獨家授權刊發，轉載請註明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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