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聞網3月26日電（記者 王少喆）“我們隔壁的中國大陸一直在弄機器人，可以跳來跳去、蹦蹦跳，沒用，好看頭而已”“95%的機器人大腦都是台積電造出來的”。這是台灣知名科技企業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日前的一段評價。他還表示，用於養老照護的長照機器人是人工智能的下一波關鍵應用，希望自己能用上。

隨著老齡化在許多經濟體中加深，用於養老照護的機器人正得到各界的關注。而在日前的中國春晚上，中國機器人的快速進步受到各國重視。那麼，中國的養老機器人進展如何了？究竟是不是“好看、沒用”呢？

機器人“阿亮”的故事

媒體曾經對此有過一篇深入報道，為我們揭開了養老機器人有些神秘的面紗。

上海黃浦區一棟安靜的電梯公寓裡，嚴阿姨是一位獨居的老人。她身材高挑，頭發茂密、面色紅潤，完全讓人看不出已經是76歲高齡。嚴阿姨的家裡，餐桌一塵不染，客廳裡擺著iPad、戴森空氣淨化器和一台咖啡機，有著老上海人的精緻。嚴阿姨出門用滴滴打車，買菜用叮咚和盒馬，看病微信小程序掛號，在淘寶和拼多多上網購衣服和家居品，對互聯網，她並不是個“菜鳥”。

不過，嚴阿姨也有自己的擔憂，那就是萬一自己在家裡跌倒了，出了事，女兒不知道，怎麼辦？嚴阿姨有冠心病、高血壓，老伴離世15年了，女兒和她一直在尋找能夠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2024年的上海老博會上，終於讓他們帶回了“大頭阿亮”。

在此之前，機器人已經被認為是讓這一代老年人安度晚年的重要希望。特斯拉發佈的人形機器人Optimus會買菜、會遛狗，還能取快遞；斯坦福大學研發的機械臂Mobile ALOHA會洗衣、做飯、鋪床，甚至還會澆花。不過，ALOHA和Optimus的研發團隊都坦誠，它們背後都有著人類遠程操控或監督，“我們離擁有完全自主的機器人廚師或女傭還遠得很”。

那麼，嚴阿姨的“阿亮”怎麼樣呢？

表面看來，阿亮是房間裡科技含量最低的電器：有半人高，頭部是內置攝像頭的平板電腦，白色柱狀身體，下面還連接著一個類似掃地機器人的輪盤。嚴阿姨每天早起、睡前會跟阿亮道早晚安，讓它播幾首老歌。有時嚴阿姨說“我今天頭疼”，阿亮還會給他說注意事項。嚴阿姨說“它好可愛”。

機器人阿亮

“阿亮”是江蘇無錫一家民營科技企業研發和生產的，總經理冉承龍介紹，他們的初衷就是要解決獨居老人在家跌倒、無人救援的難題。

阿亮最重要的能耐是，每隔30分鐘，它會離開充電樁，沿著設定好的路線尋找嚴阿姨，看看她是否正常安好。“我看到你了！”阿亮用童音說著，然後會自動回到充電樁上。

阿亮的移動路線會根據使用者的居家環境設定，確保視線沒有死角。冉承龍表示，一些老年人對於機器人進入臥室和洗手間有抗拒，比如嚴阿姨，阿亮就會在門外詢問她是否安好。如果幾次都沒得到回答，阿亮會給嚴阿姨的女兒發出警報。

可是，阿亮怎麼分辨老人是躺著還是跌倒了呢？回答是，它目前還沒法區分，所以，處理方法是——全都回報。“客戶的要求是，寧可誤報一萬次，不要漏報一次。”

阿亮還可以連接血糖血脂儀、燃氣報警器、緊急按鈕等，嚴阿姨的床上，有一條智慧床帶，阿亮可以監測她的心率、血壓等數據。相比於很多人用的智慧手環，阿亮的優勢在於，不少人不習慣整日戴錶，常常忘戴或者忘記充電。“還有的老人不服老，覺得戴著沒面子。”

隱私確實是不少老人對使用機器人的顧慮。機器人公司優必選的產品經理介紹，出於隱私考慮，一些機器人的攝像頭還可以通過AI算法，把人體圖像轉換成“火柴人”的動畫數據，這樣既保證了隱私，也能識別跌倒等異常動作。

據介紹，目前不少企業在做陪伴機器人，但普及程度大多不高。“目前還沒有一家企業真正把陪伴機器人推到家裡”，冉承龍說。阿亮2023年投入量產，一年時間售出了幾百台。但冉承龍依然有信心“我們賣出去了，就說明一定有市場。”

需求和“卡點”

中國60歲及以上的人口目前已經有2.97億，他們中的很多都渴望得到陪伴。

2014年，日本軟銀集團曾經推出陪伴機器人Peper，能夠識別人類情緒，與人對話，還會唱歌跳舞。面世初期，每月發售1000台，都在一分鐘內被搶光。但2021年，Peper停產，原因是市場未達到預期。停產前，共生產了2.7萬台。

日本、美國的一些養老院引入了Peper和老人進行互動。據老人們說，儘管能知道它只是個機器人，回答也沒有人類那樣的細膩感情，但“還算不錯”。

去年，軟銀集團官網介紹，Peper接入了ChatGPT，它的回答更加自然、有趣，也更像人類了。生成式AI大大優化了機器人在對話中的表現。阿亮也接入了科大訊飛的星火大模型，而且對於一度成為難題的方言問題，科大訊飛在2024年宣佈首次實現對全國地級市方言全覆蓋；當年5月，中國電信也發佈了業內首個支持30個方言的語音識別大模型。

不過，能聽懂人說話，還只是和老人建立真正聯繫的第一步。2016年，曾有研究人員對機器人在養老院的使用做了調研，發現機器人通常只會在開始的很短時間被人使用，新鮮期之後就會躲在角落裡吃灰。

還有老年人擔心，自己的隱私會被機器人偷偷記錄下來。

不過，也有研究顯示，在投入機器人的養老院裡，阿爾茲海默症早期患者更加快樂、更被照顧、更少疲倦和沮喪。前提是，這些機器人有專門編寫的程序，和患者互動、講笑話，提供健康建議。

所以，現階段，機器人能否發揮作用，取決於人類如何使用。而且，為了讓它們好用，使用的人需要付出時間、精力、金錢。

金錢總會是一個問題。Peper在美國的售價超過23萬元（人民幣，下同），阿亮也要1.6萬元，研發者為了節省成本，對它“砍掉”了手臂、減低了個頭，腳部的雷達半徑也保持在10米的“適用”範圍。即使這樣，住在上海市中心、身邊是各種時髦家電的嚴阿姨還是覺得“有點貴”。

相比於“多才多藝”的陪伴型機器人，用於照護的功能型機器人顯得樸素很多，它們每一個都有明確的解決問題，比如輔助移動機器人、餵食機器人，或是大小便智能護理機器人。

輔助移動機器人  央視新聞圖片

淘寶上有多款大小便智能護理機器人，價位從1500到69000不等。圖片裡，它們造型類似，一根管子，一頭接在人的排泄處，一頭接在一個箱子一樣的機器上，有點像老式吸塵器。

真實的“它”有80公分高，連接人體的部分由類似紙尿褲的裝置構成，一頭能自動識別大小便，並瞬間啟動負壓裝置吸抽，傳輸到污水箱。然後，再對人體部位進行溫水清洗、暖風烘乾和殺菌消毒。缺陷是，使用者只能仰臥使用。

還有便攜式洗浴機，洗浴機通過納米水粒對皮膚清潔，並完成污水回收。使用過的人說，感覺像是吸塵器吸頭上包了一個濕毛巾。

對於家有老人的子女來說，這兩樣產品應該說都是能減輕不少照護負擔的。不過，不少養老機器人的生產商都表示，產品不好賣，市場接受度低。

2021-2023年，中國60歲以上失能人數達到4654萬。而中國的養老模式是，90%的人居家養老，7%依託社區養老，3%才會進入養老機構。

而大部分的護理機器人目前主要銷售對象是護理機構和醫院，後者在中國養老中並不佔主流。面向家庭的推廣，則更加困難，“子女購買、老人使用、保姆操作”，是常見的場景，購買者和使用者脫節。

因此，中國醫療護理機器人發展並不算迅速，大多是上市企業的子公司在探索。資本也很謹慎，看到賺錢了，才會投入。

一個重要因素是，相比於幾千塊錢一個月的保姆，機器人不算便宜，而且還只能起到輔助作用，“不上算”。

不過，也有一些養老院要求護工必須使用“移動輔助機器人”，幫助老人移動，原因是避免護工腰部扭傷，造成更大的損失。只是，這還是少數。

另一方面，中國的護工目前流動性高、文化水平普遍有限，使用操作機器人也有一定的門檻。因此，生產廠商也在不斷簡化操作頁面，採用圖形按鈕而不是文字，就成了很多廠商的選擇。

機器人企業優必選提出了“被動智慧”的提法，強調不需要學習就能使用。2023年，優必選公司一次性推出了陪伴、代步、輔助行走等五款養老機器人。

其中的代步機器人“優頤凡”，造型像一張辦公椅安裝在兒童汽車上，能遇到障礙時自動減速、避開，沒電時自動暫停，還能通過一個類似遊戲搖桿的裝置進行手動駕駛，力圖降低使用門檻。而設計上也注重美觀、時尚，避免老人出於面子不願使用。

儘管養老機器人目前還存在各種缺陷，但需求卻是顯而易見的。

據估計，到2025年，中國失能總人口預計達7279.22萬人，到2030年可能有一億人。這還只是失能人口，而有養老需求的60歲以上的人口，到2035年將突破4億，佔總人口的30%以上。

而另一方面，數據顯示，中國目前護理員的缺口達到550萬人，而且新增護理員的流失率接近一半。

這其中的缺口，必須加以填補，而在人口減少、老齡化、獨生子女一代父母進入老年等多重因素疊加之下，僅僅靠人是難以解決的。

日本的經驗與中國的探索

“人一定會越來越貴，機器一定會越來越便宜”，是機器人生產廠家的共識。

據介紹，相比於中國市場，海外市場對養老機器人接受度更高，消費能力較強。在水資源匱乏的中東，中國的便攜式洗浴機受到廣泛歡迎。在日本、澳大利亞等國，為移動老年人使用的移位輔助機器人也有較高的接受度，“就像去工地要戴手套一樣”。

日本是最早進入老齡化的國家之一。早在1970年，日本就正式進入老齡化社會（65歲以上人口佔總人口7%），2019年，這一比例已經到達28.4%，總共3588萬人。日本自2013年開始將護理機器人確定為優先支持發展的領域，中央和地方政府都加大投入，推動護理機器人進入機構，最大補貼金額可到30萬日元。機器人市場規模在2025年將達到7.2萬億日元。

機器人的逐步普及，改變著人們的心理。日本大阪有一家長期使用護理機器人的養老院，負責人接受媒體采訪時說，有大量老年人表示更喜歡由機器人照顧，主要原因是“不想成為別人的負擔”。

中國在養老護理機器人方面起步比日本稍晚，但進展不算慢。2023年，中國工信部等十七部門印發《“機器人+”應用行動實施方案》，提出深化重點領域“機器人+”應用，積極推動外骨骼機器人、養老護理機器人等在養老場景的應用驗證。2025年，中國牽頭制定了全球首個養老機器人國際標准——IEC63310《互聯家庭下使用的主動輔助生活機器人性能準則》，由國際電工委員會正式發佈。

目前機器人的普及中，價格一直是個突出障礙。但幾乎每個生產廠家都認為，只要產量上去，價格就會嗖嗖往下降。這正像當年家用電器、電動車走過的路一樣。

事實上，在中國，養老機器人的應用場景一直在穩步擴展。

根據媒體報道，在北京，長者陪伴機器人“小麗”集日程提醒、聊天、聽歌、查菜單、緊急呼叫於一身，為老年人提供全方位生活陪伴。在深圳，部分長照機構已經有了洗浴機器人、大小便照護機器人、輔助行走機器人“上崗”。在重慶，穿戴式外骨骼機器人幫助肢體障礙老人進行個性化的復健訓練。在上海，為養老照護場景定制的人形機器人在2025年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成為養老機構爭搶的“香餑餑”。

2025年3月12日，在杭州市西湖區社會福利中心，老人使用智慧養老機器人測血壓（圖源：新華網）

據統計，2024年，中國照護機器人市場規模達到79億元人民幣，預計2029年達159億元。在語音人工智能領域領先的科大訊飛，其董事長劉慶峰在2025年兩會時樂觀指出，養老機器人的日常使用，可能在未來三到五年逐步變成現實。

而在這背後，中國企業在機器人領域的快速發力是強力後盾。資料顯示，中國人形機器人的研究從20世紀90年代起步，國防科技大學等高校奠基。此後，機器人產業一直在穩步發展。2025年被稱為人形機器人“量產元年”，全國超過400家企業湧現，融資額從2020年的15.8億元，升至2024年的72.3億元，年複合成長率35.6%。成本則從2018年的300萬元降至數十萬元，國產化率達90%。摩根士丹利的報告指出，目前全球人形機器人百強企業中中國佔56%，產業鏈份額為63%。

台積電董事長說錯了

回到文章最初的那個問題，中國的機器人是不是台積電董事長口中的“好看，但沒用”呢？因為台積電製造了全球95%的芯片，就能執全球機器人產業發展的牛耳麼？

恐怕不能這麼說。芯片只是機器人技術中的一項，雖然是最重要的項目之一，但並非全部。台積電雖然掌握了先進的芯片製造技術，但缺乏機器人領域的其他技術協同，一樣是沒法把機器人造出來的。

亞太智庫研究員、《艦船武器》執行主編石宏曾向香港中通社指出，機器人是機電一體化、AI、認知科學等眾多領域的交叉技術產物，AI只是機器人發展的其中一個技術而已。中國人形機器人近年來已經在高動態運動控制與通用智能決策的協同方面取得了巨大進步，這是中國人形機器人能够完成很多高難度動作的主要原因。

資料圖：在深圳市養老護理院，一名老人與人形機器人“夏瀾”互動。新華社圖片

一個類似的例子是，早年中國的家電行業很多都是從日本引進的技術，甚至核心部件都是從日本買來的，但經過數十年的發展，中國已經是家電製造中最重要的國家，甚至將三洋、東芝的一些品牌收購。儘管有人說，日本企業已經轉向更高利潤的產品製造，但將自身原本的陣地拱手讓給中國企業，也是不爭的事實。而在很多產業中，掌握終端產品製造的國家，才有最大的話語權和主動權，僅僅製造零部件，總會受制於人。在電動汽車、高鐵、造船等領域裡，也有很多類似的例子。

應該承認的是，養老機器人目前還存在很多不足，在春晚舞台上“蹦蹦跳跳”的機器人距離實現完全自主運行也還需要時日。但不能犯“因為汽車在剛面世時比馬車跑得慢，就說汽車不如馬車”的老錯誤，以當前一時的狀況來判斷新事物的未來。

陪伴機器人阿亮、洗浴機器人、外骨骼機器人等已經在各種場景下為人們帶來幫助，機器人廠商說的“能賣出去就證明有市場”“一旦產量上去，價格就會大幅下降”，也都顯示出業界對未來的信心。未來三到五年內，當技術不斷迭代、應用繼續擴大、成本持續降低，有更多像嚴阿姨這樣的老人，會在自家客廳裡，對著“阿亮”們說：“你好可愛。”機器人成為養老重要力量的那天，也一定會到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