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聞網8月23日電　（記者 王少喆）中國反“內卷”式競爭的行動正在繼續深化。近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價格法修正草案（征求意見稿）》，向社會公開征求意見，這是該法頒行27年來首次“大修”。目前中國反“內卷”的整體形勢如何？反內卷的關鍵是什麼？香港中通社、香港新聞網就此書面採訪了財經、國際評論員魯寧，採訪全文如下：

1、中國修正《價格法》，媒體稱意圖治理內卷式競爭。目前反內卷的整體情況如何？

答：今天是《價格法修正草案》公開征求社會各界意見和建議的最後一天。《價格法》1998年5月1日起施行，截止到上月24日《價格法修正草案》對全社會公開征求意見，系該法頒行27年來首次“大修”。

《價格法》乃規範市場經濟運行的基干法之一，它如同一根扁擔，一頭挑著市場秩序和市場規則，另一頭挑著國計民生，因而，它又是一部關乎民眾切身利益的“民生法律”。從改革開放的1978年底算起，國家對涉民生法律的修正，通常採用“小幅快修”的策略。市場變化很快，民生訴求變化也很快，“小幅快修”旨在確保法制建設盡量與民生訴求同步，以最大程度地減少修法滯後造成的各種負面影響。這一次對《價格法》實施“大修”，幅度之大超越各界普遍預期，主要是為國內各行業普遍展開的遏制內卷行動提供有針對性的法制“急就章”。

遏制內卷還涉及一部重要基干法律的修正，它就是《反不正當競爭法》，該法的修正去年就已起步，今年6月27日表決通過，定於今年10月15日施行。

除了《反不正當競爭法》及《價格法》這兩部基干性法律之外，要想在法制層面更好適應和滿足反內卷之急需，根據法律授權，國家發改委、商務部、工信部、市場監管總局等政府職能部門，還將適時台出頒行若干配套法規和專項行政規章，眼下，這些職能部門都在為此緊鑼密鼓……

中國民間尤其是互聯網和自媒體，對內卷的各種共鳴、吐槽始於教培市場的無序競爭和職場的過度競爭，學生、家長（包括爺爺、奶奶、外公、外婆 ）和公司白領“領教”最早。時至當下，受內卷傷害最大的是被歸類為“新質生產力”範疇的新興產業或行業，其中尤以光伏、新能源汽車遭遇傷害最烈。

然而，內卷波及千家萬戶令萬千民眾不得不共同面對、集體承受，最終成為全社會公共話題之直接誘因，則是近期的“外賣大戰”“快遞大戰”“奶茶大戰”“餐飲大戰”甚至“生豬大戰”等等，無一例外依靠無底線的補貼促銷和以“券”促“卷”，導致價格機制失靈，平價商企為維持薄利紛紛“減量降質”。而且“減量降質”之歪風，迅速傳染至家電尤其是小家電行業，新能源汽車，甚至人形機器人和無人機……

國家正式開始部署反內卷行動，始於去年下半年，主要采取政策、法律、行業自律、行政約談、輿論抨擊等綜合性舉措多管齊下。當下的整體情形是：一方面，內卷最早、最甚的那些領域與行業，發起方、參與方、應戰方譬如新能源汽車產供鏈皆有所收斂； 另一方面，一些已被AI加持的行業譬如文體、民宿、游戲業的內卷開始大批量冒頭。置於全社會層面，各行各業的內卷依然不同程度存在，反內卷行動從輿論認知到實際操作，還遠沒有真正形成社會性共識。

“外賣大戰”中的外賣員 新華社資料圖

2、用法律手段反內卷，能否遏制過度競爭？如何能够起到最好的效果？

答：內卷非一日之寒，國內卷不動時促使資本尤其是民間資本“突圍外卷”，成為特朗普對華貿易戰以及多國對華設置貿易壁壘的誘因之一，無端增添了國家推進“一帶一路”戰略的落地難度，大幅增加了中國“經濟外交”的運作成本。尤其令人揪心的是：內卷致使國內正大力發展的“新興產業”開始呈現“未老先衰”之苗頭；外卷致使中國與主要貿易夥伴的貿易摩擦和衝突不斷呈現。如此這般，促使高層最終作出反內卷決斷。

對此，按時間順序，國家態度堅決，政策層層遞進：2024年7月30日，中央政治局會議首提“防止內卷式惡性競爭”；2024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要求“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2025年《政府工作報告》首提“破除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打通市場准入退出、要素配置等方面制約經濟循環的卡點堵點，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2025年7月1日，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六次會議強調“依法依規治理企業低價無序競爭，推動落後產能有序退出”……

對比以往，今年7月30日的中央政治局會議有一處新提法值得注意：不再重複提“過剩產能”和“落後產能”，而是突出強調“產能治理”：“不僅要治理現有落後產能，還要防範於未然，審核准備上馬的先進產能過度投資，嚴控已經上馬的先進產能盲目追加投資”，治理內涵得到進一步拓展。8月1日，國家發改委首次劍指新興產業領域“堅決制止盲目跟風，堅決制止一哄而上、一哄而起形成一哄而散”。

識者所知，要想有效反內卷，遏制低價競爭，《價格法》對號入座。遏制無序競爭，《反不正當競爭法》量身定製。而要再深入一步開展以“控增量”為主要任務的“產能治理”，現階段還缺乏針對性法律法規作為法理依據。所見，未來一個階段，譬如到今年底或明年中，應當會有一批針對性行政法規和行政規章陸續頒行，以便為反內卷之政府行為提供操作合法性。否則，法不舉、言不順、行難達。

3、反內卷行動的趨勢是怎樣的？

答：回答和審視這個提問，先把新能源汽車作為一個解剖案例：產能——現有實際年產能約2500萬輛，在建產能800萬輛，待開工產能400萬輛。產銷量——全年預計1600萬左右。二者對比，產能嚴重過剩，價格戰必打無疑。由於行業龍頭車企有規模優勢、信貸優勢、土地租金優勢、地方大額補貼優勢、地方稅收減免優勢、研發費用和前期綜合成本攤薄優勢、拖欠零部件供貨企業貨款優勢、發債優勢、風投資本及“新產業基金”爭先恐後注資優勢、率先上市優勢等一系列綜合優勢，價格戰就有底氣往“趕盡殺絕”方向打。

結果，一系列匪夷所思發生了：單個企業產能、產量、銷量、質量均已做到世界第一，財務報表照樣嚴重虧損；為攤薄製造成本，工藝偷工減料，材料以次充好，配置短斤缺量的現象開始批量滋生；歐洲、北美構築關稅壁壘，拉美、中東、中亞甚至東南亞，亦紛紛開始對中國新能源汽車設置“路障”…… 有業界人士保守估計，此等情形若不能在較短時期內得到改觀，國內八成以上有一定發展前景的新能源車企，都將被無情“卷死”。而其在國內金融市場留下的一堆堆爛賬，在地方留下的一塊塊發展傷疤，將使全社會發展新質生產力的努力事倍功半，累及其社會評價和發展聲譽。

說老實話，有別於此前幾十年傳統價格戰，新市場形態之下的內卷，加入了太多非“價格因素”，有些因素譬如地方政府的無序本位主義作派，地方金融機構的“押寶式信貸”，各類基金的投機瘋狂、地方性市場越封越密等等，都屬於傳統價格戰所不具備的外部支撐條件。所以，號脈反內卷行動的趨勢，修正增補基干法律，抓緊出台配套法規與行政規章，旨在對內卷的認定、追責、懲罰提供標準及法理支撐。毫無疑問，這是反內卷的最大“殺招”。但從現在起到明年底，能不能在法制反內卷的同時，同步約束地方政府、金融信貸、資本市場、土地等資源供給、財政補貼和稅收優惠等關鍵環節的非理性行政行為和市場行為，對達成和確保反內卷的實際效果同樣重要。特別是，上述配套行動必須納入到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範疇內方可生效……

目前，輿論或過於悲觀或過於樂觀都不可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