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近期“擴內需”正在成為今年中國經濟工作中的一個關鍵詞，長期以來，加大養老、醫療、教育等社會保障力度，一直被學界認為是“擴內需”的重要抓手。本文聚焦了這一重要課題。

擴大內需是維持中國經濟持續健康發展的基本立足點和長期戰略方針。隨著傳統商品消費逐漸趨於平穩，一個規模龐大且日益緊迫的內需“新領域”正清晰地顯現出來——養老、醫療、教育保障性服務業。這些領域直接對應著十四億人民對美好生活的核心關注點，其消費潛力能否得到釋放，不僅關係到民生福祉，更是“十五五”期間能否成功培育強大國內市場、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關鍵問題。當前，中國養老、醫療、教育服務業的消費潛力具有數字賦能、結構升級和需求釋放的特點，具體如下：

一是養老服務數字化與普惠化提速，銀髮經濟市場規模迅速擴張。隨著老齡化程度加深，養老服務需求從基礎生活照料向高品質、智能化升級。2025年11月，浙江省發佈《智慧養老院建設規範》，推動全省建成150家以上智慧養老院，通過物聯網設備實現安全監護、健康管理的全覆蓋。同期，江蘇省在全省範圍推廣“家庭養老床位”建設，計劃新增床位2萬張，將專業機構服務延伸至家庭，每張床位給予最高3000元的一次性建設補貼，直接拉動適老化改造、智能護理設備等消費。數據顯示，2025年前三季度全國銀髮經濟相關產業規模同比增長超過12%，遠高於同期GDP增速，印證了養老服務作為內需新引擎的巨大潛力。

二是醫療健康消費從“治病”轉向“健康管理”，預防與科技驅動新增長點。IMF報告指出，新興市場在醫療健康領域的支出增長將顯著高於發達經濟體。中國實踐正與此呼應，健康管理服務消費快速增長。2025年12月，上海市第六輪公共衛生體系建設三年行動計劃中期評估顯示，全市已完成200萬重點人群的癌症早篩，并通過數字化平台為篩查出的高風險人群提供閉環管理服務，帶動了基因檢測、健康監測設備及個性化健康咨詢服務等相關消費。同期，北京市啟動“全民健康信息平台”升級，匯聚超過5000萬居民的動態健康數據，支持商業健康保險產品開發，預計將撬動百億級的精準健康保險和健康管理服務市場。以上案例標誌著醫療消費結構正發生深刻變革。

三是教育消費向終身化與技能化演進，人力資本投資成為家庭消費重心。中國教育消費正從傳統的K12學科培訓，快速轉向服務於職業發展和個人提升的終身學習。2025年11月，國家職業教育智慧教育平台月度活躍用戶首次突破1億人次，其中超過40%為在職學習者，平台上線的智能製造、數字經濟等前沿領域課程學習人次同比增長65%。同年12月，深圳市發佈首個《終身學習賬戶與學分銀行建設方案》，計劃為全市勞動者建立個人學習賬戶，可將培訓成果兌換為學分和技能等級認證，并與薪酬待遇掛鈎，這一制度創新預計將直接刺激企業及個人每年新增數十億的職業培訓消費。

儘管潛力巨大，但養老、醫療、教育服務消費的充分釋放仍面臨顯著的供給側、支付端與市場環境約束。若不能有效破解這些瓶頸，內需潛力將難以轉化為現實增長動力。當前主要不足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供給與需求錯位，好服務依然“難找”。不是沒有服務，而是市場提供的服務與老百姓升級後的需求存在錯配。養老服務就是典型例子，雖然養老床位總數在增加，但像針對失能老人的專業護理床位、專門照護認知症老人的特色專區這類高品質、專業化的服務依然搶手。截至2024年底，中國註册登記的養老機構護理型床位數約334萬張，與失能和半失能老年人數量相比仍有較大缺口，每千人口擁有3歲以下嬰幼兒托位數僅4.08個，入托率和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國家平均水平相比有較大差距；城鄉間區域間發展仍不平衡，2024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農村居民的2.34倍，絕對差距仍然較大。

二是支付保障有短板，個人負擔“偏重”。中國的基本醫療保險基金規模龐大，2025年累計結存已超過4萬億元，但其保障重點仍集中在住院和大病治療。對於預防性的健康管理、長期的居家護理等費用，覆蓋還非常有限。根據2025年12月發佈的《全國長期護理保險試點評估報告》，儘管試點已擴大到49個城市，但其保障主要聚焦於重度失能人員的基本生活照料。對於更廣泛的中度失能人群和需要專業康複護理的情況，平均支付比例尚不足40%，大部分費用仍需家庭承擔。與此同時，商業健康保險發展迅速，但體量仍然較小，其保費支出占全國居民醫療總費用的比例仍低於10%，在分擔重大疾病經濟風險方面的“補位”作用有待加強。支付渠道的局限，直接抑制了居民對中高端、個性化醫療和養老服務消費的能力與意願。

三是市場活力受制約，社會資本“入場”仍有顧慮。激發市場活力，需要社會資本廣泛參與，但目前在一些領域，壁壘依然存在。例如在教育行業，雖然職業培訓賽道十分活躍，但針對“一老一小”的普惠性服務——如民辦托育、社區老年大學等——因帶有較強的社會公益屬性且投資回報周期長，對社會資本的吸引力明顯不足。2025年11月的行業投融資數據顯示，大量資金流向了少數頭部在線教育項目，而對老年教育、特殊教育等薄弱領域的投資占比合計不到5%。在養老和醫療服務領域，企業跨區域經營時，時常會遇到一些非市場因素的困擾，比如醫保定點資質在異地不被互認，或者各地在消防、環保等驗收標準上執行不一。

對此的對策建議有：

一是適當提高公共債務占比。截至2025年第二季度，中央政府長期債務餘額約30.14萬億元，約占GDP 的21.6%，10月份的國債收益率(10年期)為1.85%。這一較低水平說明市場對國債的需求較高，并且實際用於投資於人的公共債務占GDP比重相對較低。中央政府仍有進一步提升公共債務占比的空間，可為地方政府落實吸納外來務工人員、發放生育補貼、增加理工類高教資源供給等投資於人的重點舉措提供資金保障，從而為推動“十五五”時期經濟增長蓄勢儲能。

二是建立全齡勞動者技能提升與再就業補貼機制。2024年，1179萬高校畢業生、“35歲中年失業”、“農民工老齡化”等現象引起社會高度關注，而高技能人才僅佔就業人口總量的7%。建議將投資於人資金資源錨定於“十五五”時期重點行業和前沿技術領域，建立分級補貼機制。一方面，鼓勵中青年勞動者參與人工智能、數字技術等領域的職業技能培訓，提升勞動技能和就業競爭力；另一方面，針對進城務工的“老齡化農民工”群體，鼓勵其投身養老護理、托育服務、高端保潔等需求缺口較大的生活服務業崗位，政府為其提供技能培訓和再就業指導，助力其順利轉崗與持續就業。

三是將資源配置重點向前置化全民健康管理體系建設傾斜。調查數據表明，超90%的職場人受不同程度亞健康影響，一線城市“極重度”比例高達18.5%，這不僅直接削弱了勞動生產率水平，醫療支出增加與精力下降也會抑制消費需求。建議將投資於人資源配置重點向“科普+預防+篩查”前置化健康管理傾斜，推進健康體重管理行動、健康鄉村建設行動、中醫藥健康促進行動。各地應開展整頓摻雜商業利益的健康科普專項行動，鼓勵公眾提前預防超重、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等慢性疾病。建議對“中醫藥+康養旅遊”等健康服務消費提供適度消費補貼，加大應對老齡化的醫藥研發、基因早篩與抗衰技術創新的財政支持力度。

四是優化社會保障與公共服務均等化體系。一方面，亟待消除城鄉之間、城市內的新老市民之間在基本公共服務水平上的差距，建議劃撥部分國有金融資本，以補充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另一方面，圍繞“一老一小”照護難題，除加大育兒補貼力度外，著力提高對失能、半失能人群提供照護服務的消費補貼，以切實減輕家庭照料的經濟負擔。

（本文作者為上海對外經貿大學副教授王思語，本網獲獨家授權刊發，轉載請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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