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中國一年一度的“兩會”正在召開，包括海外媒體在內的各方在通過會議觀察中國未來發展走向的同時，也出現了一種意見，認為中國需要從目前的大力發展高科技製造業，更多轉向促進內需和消費，改變經濟中“供強需弱”的局面。對於這一看法，香港新聞網邀請了經濟專家進行解讀，這是其中的第一篇。

2026年以來，中國經濟發展方向再次引發討論。一種觀點認為，在資源約束趨緊、國際產業競爭加劇的背景下，中國需要在發展高科技製造業與擴大消費之間作出取捨。但從全球主要經濟體的發展經驗看，製造業升級與消費擴張并非彼此替代，而更像相互推動的“雙輪驅動”。技術創新不斷創造新的消費場景，而消費升級又反過來促進產品創新與產業鏈升級。在新一輪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加速推進的背景下，高科技製造業與消費市場的協同互動，正成為推動中國經濟高質量增長的重要動力。

一、製造業科技賦能推動消費業態升級

人工智能、大數據與物聯網技術的廣泛應用，正在深刻改變消費形態。傳統消費主要圍繞既有需求展開，而在數字技術驅動下，消費越來越多由技術創新主動創造新的需求與場景。

近年來，“人工智能+消費”成為消費市場的重要趨勢。算法推薦、智能終端和數據分析，使消費體系從“執行指令”逐漸轉向“預測需求”。例如，智能家電能够通過用戶行為數據分析使用習慣，實現自動調節溫度與照明；智能零售系統則通過實時數據分析優化商品配置，提高消費效率。據《2026年家電服務業及新興市場發展趨勢預測》顯示，全屋智能系統正成為家庭智能化的重要載體，預計到2026年市場規模將達到2800億元。

在數字技術推動下，以文化內容為核心的消費正逐漸形成一種“數字平台驅動型消費場景”。以近年來興起的演唱會經濟為例，在線票務系統、社交媒體傳播、大數據推薦和移動支付等數字平台，使單一線下演出擴展為跨城市、多業態聯動的消費鏈條。2025年五月天上海站兩輪演出吸引超過45萬名觀眾，其中外地歌迷占比約六至七成，帶動周邊酒店預訂量同比增長300%。攜程數據顯示，在上海每1元演唱會門票平均可帶動約4.8元交通、酒店、餐飲和購物消費，“3小時演出撬動72小時消費”的現象日益常見。數字平台通過需求匹配、信息傳播和消費支付的全流程連接，使文化內容快速轉化為文旅、餐飲和零售等多領域消費需求，成為技術放大消費效應的典型案例。

與此同時，線上線下融合正在重塑消費生態。即時零售、直播電商和虛擬現實體驗等新模式不斷湧現，使消費從單純購買商品轉向沉浸式體驗與服務消費。消費場景的持續創新不僅帶動服務業增長，也推動製造業產品持續迭代。國際經驗表明，技術驅動消費升級往往是製造業升級的重要路徑。

德國是典型案例。2013年德國在漢諾威工業博覽會上正式提出“工業4.0”戰略，通過智能製造和工業互聯網推動產業數字化轉型。隨著相關技術的推廣，德國製造企業不僅提升生產效率，也推動智能家居和智能汽車等消費領域發展。例如，2018年德國汽車企業推出聯網汽車系統，通過車聯網技術與數字服務平台結合，使汽車逐漸成為集交通、娛樂和信息服務於一體的智能終端。

韓國也通過製造業升級推動消費創新。2019年韓國政府推出“數字新政”（Digital New Deal），重點發展人工智能與5G基礎設施，并鼓勵其在消費領域應用。到2022年，韓國智能家居市場規模已達約70億美元。三星和LG等企業通過智能終端與消費平台整合，形成製造業與消費服務融合的新產業模式。

上述經驗表明，高科技製造業不僅不會抑制消費，反而往往是創造新消費需求的重要動力。

香港中通社資料圖

二、消費市場活力促進全球高質量產品貿易

中國正逐漸成為全球最具活力的消費創新試驗場之一。龐大的消費市場不僅推動國內產業升級，也為全球貿易創造新的增長空間。

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新設經營主體2574.5萬戶，其中新設企業950萬戶、新設個體工商戶1619.4萬戶。經營主體整體呈現向新、向優發展的趨勢。其中，新設“8大新興產業+9大未來產業”相關企業113.4萬戶，同比增長9.9%。人形機器人、民用航空和生成式人工智能等前沿領域增長尤為明顯，推動中國製造不斷向全球價值鏈中高端邁進。

國際經驗同樣表明，消費市場規模往往是製造業創新的重要驅動力。

美國就是典型例子。2010年以後，美國消費電子市場迅速擴張，推動蘋果、特斯拉等企業在智能終端和電動汽車領域持續創新。2012年特斯拉推出Model S後，美國新能源汽車市場快速增長，到2023年電動車銷量占新車銷售比例已超過8%，消費需求的擴大直接帶動電池、芯片和智能駕駛技術的發展。

日本在消費與製造協同發展方面同樣具有代表性。20世紀80年代，日本消費電子產品迅速普及，索尼、松下等企業通過持續推出新產品，從隨身聽到家庭影音設備再到游戲機，推動消費需求不斷升級。這種“消費—技術—產業”的循環，使日本電子製造業長期保持全球競爭優勢。

中國消費市場的擴張也正在產生類似效應。移動支付、直播電商和即時零售等新模式不斷提升消費體驗，也推動物流、信息技術等生產性服務業與製造業形成更緊密協同。隨著5G、虛擬現實和人工智能技術在消費領域加速應用，中國消費市場正逐漸成為全球消費創新的重要試驗場。

三、產業政策推動製造業與消費形成良性循環

近年來，中國所實施的一系列消費政策，正切實有效地釋放消費潛力。

自2024年起，中國推行大規模設備更新和消費品以舊換新政策。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顯示，中央安排2500億元超長期特別國債用於支持消費品以舊換新，并設立1000億元財政金融協同促內需專項資金，綜合運用貸款貼息、融資擔保、風險補償等手段，支持擴大內需。這一舉措帶動汽車、家電、家裝和電動自行車等產品的銷售金額超過1.3萬億元。其中，僅汽車以舊換新的數量就超過680萬輛，帶動汽車銷售額達9200億元。

設備更新政策也有力地推動了製造業投資增長。2024年，“兩新”政策促使設備購置投資增長15.7%，家電類商品零售額增長12.3%。該政策不僅刺激了消費需求，還推動企業進行技術升級和設備更新。從歷史經驗來看，中國已多次藉助耐用品補貼政策穩定消費需求。2009 - 2012年的家電下鄉和汽車下鄉政策，顯著提升了農村消費能力；2015 - 2017年的汽車購置稅減免政策，有效刺激了汽車消費；2022年的乘用車購置稅減征政策，在疫情衝擊下穩定了消費市場。

類似政策在發達國家也得到廣泛應用。例如，2009年國際金融危機期間，德國實施“汽車報廢補貼計劃”（Cash for Clunkers），為消費者購買新車提供補貼，成功刺激汽車消費并穩定汽車製造業。美國在同一時期也實施了類似政策，推動汽車銷量快速回升。上述經驗表明，通過政策引導促進耐用品消費，能够同時推動製造業生產與消費需求的增長。

新華社資料圖

四、“十五五”開局之年，協同製造業創新與提高服務業內需仍注意以下兩點：

其一，應避免陷入產業空心化陷阱，明確製造業依舊是經濟競爭力的根基。

儘管消費對於經濟增長的重要性持續提升，但國際經驗亦表明，若製造業過早出現衰退，極有可能引發產業空心化問題。

20世紀80年代之後，美國部分傳統製造業向海外轉移，致使部分地區的產業基礎遭到削弱。金融危機發生後，美國政府著手推行製造業回流政策。2012年，奧巴馬政府啟動“先進製造夥伴計劃”（Advanced Manufacturing Partnership），以鼓勵高端製造業回歸美國。

歐洲國家也逐步認識到製造業的重要性。21世紀10年代，德國政府提出要將製造業增加值占GDP的比重穩定在20%以上，以此維持產業競爭力。

在工業化的推動下，巴西在1948—1979年期間，GDP平均增長率達到7.2%，其中，1968—1973年期間，更是取得了超過10%的高速增長，被稱作“巴西奇跡”。20世紀70年代末，巴西人均GDP也邁入中等收入水平。1979年，巴西人均GDP已達1901美元，高於“亞洲四小龍”之一韓國的1773美元。然而，20世紀80年代之後，巴西推行“去工業化”，大力發展服務業，致使自身發展逐漸陷入“發展陷阱”。

上述經驗警示中國，在推動消費增長的同時，仍需保持製造業的技術優勢。高科技製造業不僅能够創造就業機會，還能為消費市場提供創新性產品。

其二，需推動技術落地與消費場景深度融合。

未來消費增長的關鍵動力將源自技術創新與應用場景的有機結合。企業應藉助產學研合作，促使技術從實驗室邁向市場。例如，在智能家居領域，不同品牌設備間的互聯互通仍存在技術障礙。通過開放技術平台和採用標準化協議，可實現跨品牌設備的互聯，使用戶能够憑藉單一終端對家庭設備進行控制。依託人工智能與物聯網技術，企業可進一步提高產品的智能化程度，如提升語音識別的準確率和設備聯動的穩定性。展望未來，人工智能、虛擬現實與物聯網等技術將為消費領域催生新的增長點。隨著更多前沿技術投入實際應用場景，消費市場將持續湧現新的業態和模式。

總結：從整體情況而言，高科技製造業與消費擴張并非“二選一”。從全球經驗來看，製造業的創新通常會創造新的消費需求，消費升級又會為製造業的技術發展提供動力。對於中國來說，關鍵并非在製造業與消費之間進行取捨，而是要通過技術創新、產業政策與市場機制的協同配合，形成製造業升級與消費擴張相互促進的經濟增長模式。在新一輪科技革命的背景下，中國應在保持製造業優勢的同時，構建全球最大的創新消費市場。製造業科技投資與消費的協同發展，也將成為推動中國經濟實現高質量增長的重要引擎。

（本文作者為上海對外經貿大學副教授王思語，本網獲獨家授權刊發，轉載請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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