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來，日本手游市場收入榜單再次引發業界關注。1-2月Sensor Tower數據顯示，《鳴潮》《原神》《明日方舟：終末地》等中國游戲接連登上日本手游收入榜前列。與此同時，東京電玩展（TGS）2025的盛況仍歷歷在目：非日本參展企業共299家，中國廠商獨佔半壁江山，騰訊、網易、米哈游、叠紙等展台人潮湧動，部分展位甚至出現“中國主場”景象。日本部分媒體與業界人士公開表達“警惕”——擔憂“本土游戲生態崩潰”“中國文化產品形成入侵”。這一現象并非孤立，而是文化輸出規律在數字時代的必然體現：文化影響力從來不是單向流動。中國游戲的強勢表現，標誌著中日文化軟實力對比正在發生深刻變化。

文化輸出本質上是大國崛起後產業實力的必然延伸。20世紀美國好萊塢憑藉經濟危機後資本湧入與技術革命，掀起大眾娛樂產業逆向繁榮的全球熱潮；日本則在戰後工業化完成階段，以動漫游戲輸出所謂“二次元”文化，影響了整整一代亞洲乃至世界青年。以兩年前日本國寶級漫畫家、“龍珠”之父鳥山明先生去世為例，這一動漫人物離世在全球100多個國家引發強烈共鳴，各國漫友分別以自己的方式來緬懷這位創造了“龍珠”“阿拉蕾”溫馨世界的巨匠。當前，中國文化“出海”同樣折射出這一規律：在工業化與數字化雙輪驅動下，文化建設從滯後轉向領先。

過去二十餘年，日本游戲產業憑藉《怪物彈珠》《Fate/Grand Order》等經典游戲及二次元文化深厚積澱，在全球手游市場都長期佔據重要地位。中國內地80後、90後一代，也正是伴隨日式動漫、游戲成長起來的“輸入方”。然而，進入本世紀20年代後，日本游戲產業的發展不可避免受到本國老齡化波及：保守的閉環生態、主機向手游轉型遲緩，本土創新乏力，手游市場份額逐年萎縮。如今中國依託14億市場練就的技術迭代與內容生產能力，正加速逆轉兩國態勢。以米哈游為例，其《崩壞：星穹鐵道》2024在日本的市場收入占全球最大份額（38%），超過了中國市場（中國大陸安卓渠道未計在內）。不僅在日本iOS暢銷榜多次前十，還帶動周邊聯動活動在東京新宿等地火爆。同期，《原神》憑藉“月之四”版本更新及明治零食聯名，1月流水暴漲，穩居日本游戲收入榜前列。

在2025年TGS盛會，中國展台不僅數量激增，內容品質也實現“降維打擊”。部分日本玩家在社交平台反饋：“中國游戲福利厚、更新快，本土產品越來越跟不上節奏。”與此同時，日本媒體出現“中國游戲正在攻佔日本市場”的標題，部分業界人士擔憂“本土ARPU值（每用戶平均收入）被稀釋”“二次元文化話語權流失”。這些“警惕”聲音雖未形成主流社會反彈，卻反映出日本游戲產業從昔日輸出方轉向“防守方”的心理落差。

《黑神话：悟空》遊戲畫面截圖

日本警惕聲音的成因，并非單純“反感中國”，而是源於本土游戲產業面臨結構性困境。深入剖析日本手游市場的相對疲態，除老齡化這一宏觀趨勢外，尚有更深層的癥結。其一，日本手游市場“萎縮”，出現停滯。日本智能手機和手游生態超早熟、玩家滲透率極高，手游市場不是“沒人玩了”，而是“幾乎所有該玩的人都玩了、該氪的都氪得差不多了”。結果就是下載/新增萎縮，但總收入靠超高ARPU和超強留存硬扛著不崩，形成一種“萎縮但還是賺錢”的怪異穩定態。很多人說它萎縮時，其實是在吐槽：這麼變態高的用戶基數和付費能力，居然再也衝不上新高了。手游市場出現“加拉帕戈斯化”現象，老游戲永續霸權、本土玩家展現出近乎病態的忠誠；核心用戶內卷耗盡、運營模式極度保守……共同指向核心問題：日本手游產業在完成從“功能機”到“智能機”的轉型後，陷入了嚴重的路徑依賴。本土大廠持續堆料“頂級IP+豪華聲優”，長期沉溺於2D卡牌和數值抽卡的舊式框架，卻在嘗試向全球化主流模式轉型中遭遇嚴重的“水土不服”。這種結構性內卷與老化，才是其萎縮背後最根本的“抽象”所在。

其二，歸根到底，游戲產業是離不開製造業的。日本產業生態不够多樣化，中國完備的製造業體系，在周邊產品、IP衍生、電競硬件等全產業鏈環節形成集群優勢。從精密手辦到聯名快消，從線下體驗店到大型嘉年華，中國廠商依託強大的供應鏈能力，將游戲IP的線下延展做到極緻，強化了用戶粘性與品牌穿透力——這是日本中小廠商難以複製的“降維優勢”。其三，更為根本的是，中國新一代游戲公司原創能力和“講故事”能力的增強，中國手游依託AI渲染、雲端技術，更新周期短、成本控制等優勢，將中國文化的厚度轉變為構建宏大世界觀及視野的寬度，摸索出一條有別於日式細膩叙事、卻更具張力的差異化路徑。

日本當前焦慮，實為產業危機下“話語權流失”的投射，部分媒體“文化入侵”論調，更多還是源於產業保護本能。中日游戲市場“此消彼長”更多體現在商業份額層面，而非深層文化認同。日本的二次元文化根基，細膩叙事、嚴謹世界觀、角色情感刻畫，仍具獨特優勢。中國廠商推廣路徑也依然會選擇通過Vtuber聯動、節日活動本地化等，降低文化摩擦，盡量“潤物細無聲”。影視領域對比更明顯：中國劇集在日接受度仍有限，遠未達到游戲的滲透率。從這個角度而言，“反輸出”也許頗具雛形，但仍處於“產品輸出”向“文化輸出”過渡階段。要說徹底把日本二次元文化“取而代之”，還早著呢。

游戲出海背後，不僅是商業成功，更是國家“文化強國”戰略的生動註腳。2026年3月，中國“十五五”《綱要》出爐，其中網絡游戲與“游戲出海”經營戰略被多次寫入相關重點專欄，明確提出，要“推動優質網絡文學、網絡游戲、影視動漫、精品展覽等出海”。“游戲出海”被納入國家重點戰略規劃以來，中國游戲產業迎來了強有力的政策東風。地方層面，佔據中國游戲市場近八成份額的廣東省出台《關於推動廣東網絡游戲產業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政策措施》，提出“打造出海產業集群”，并明確構建“粵產游戲出海矩陣”與“游戲企業出海聯盟”，支持各地整合創意設計、電競硬件、游藝設備、IP運營等上下游相關產業鏈資源協同集群式出海。

游戲早已超越單純的“娛樂”屬性，在文化出海和促進區域經濟發展等方面發揮著日益重大的作用。當前，中國文化產業正從“輸入學習”轉向“輸出引領”，這不是零和游戲，而是亞洲游戲圈的“雙向奔赴”。中國帶著新的技術與資金活力，日本持續貢獻審美與叙事積澱。大家一起卷，玩家才有更多好玩的東西。不是取代，而是豐富玩家的選擇。

“中國登榜”是中日文化交流新起點，競爭有益雙方迭代，助力亞洲命運共同體共建。歷史規律昭示：文化影響力滯後於經濟崛起，卻最終決定文明高度。中國游戲在日本的崛起，不是偶然，而是崛起大國文化自信的必然。所以別慌，日本玩家喊“警惕”的時候，無需迴避，而應以更優質內容回應，讓世界看到創新、包容、引領時代的中華文化。

真正的“反向輸出”——不是征服，是讓全世界玩家都忍不住說一句：

“嘿！這游戲也太香了吧！”

（本文作者為國際文化學者、特約評論員，本網獲獨家授權刊發，轉載請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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