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聞網8月14日電（記者 王豐鈴）俄羅斯克里姆林宮13日披露，俄總統普京首次登上南千島群島（日稱“北方四島”）的伊圖魯普島（日稱“擇捉島”）視察工作。普京此舉罕見，遭到日方強烈抗議。

俄羅斯總統普京  圖源：新華社

普京13日視察島上的魚類加工廠，品嘗魚子醬，參觀醫院和學校，并與在校學生進行交流。此訪是俄羅斯國家元首或政府首腦第6次到訪南千島群島。

登島前一日，普京已有所表露，不僅時隔13年再赴薩哈林地區，觀摩俄太平洋艦隊演習，更就俄日領土爭議問題直接表態，單獨點名日本。普京稱，包括南千島群島在內的歸屬已在國際文件中得到確認，是二戰結束後出現的現實。

日本外相茂木敏充13日就普京登島一事提出強烈抗議，宣稱“北方四島”是其“固有領土”。

南千島群島歸屬問題，是俄日二戰結束至今未能締結和平條約的主要障礙。蘇、美、英三國在1945年日本戰敗前夕簽署《雅爾塔協定》，規定整個南千島群島劃歸蘇聯。日本政府多次以1855年《日俄和親通好條約》要求歸還其中4個島嶼。該群島當前由俄方實際控制，居住約2萬名俄公民。

海頤智庫日本研究中心主任、遼寧大學日本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陳洋接受香港新聞網、香港中通社專訪，對以下問題作出解析：

1、如何解讀普京這一系列動作？為何此時直接點名日本？

陳洋：此次是普京第一次登上日俄爭議島嶼，但不是俄羅斯總統第一次，早在2010年時任俄羅斯總統梅德韋傑夫曾登上日俄爭議島嶼的“庫納施爾島”（日本稱“國後島”），此後梅德韋傑夫作為俄羅斯總理也曾登上日俄爭議島嶼。基於此，不排除普京今後會繼續登上日俄爭議島嶼的可能性，這次雖是第一次，但未必是最後一次。

普京此次登上日俄爭議島嶼，釋放出2個信號：

其一，此次行動釋放出強烈的主權宣示信號。普京此行到訪的“伊圖魯普島”，日方將其稱作“擇捉島”，並劃入自身主張的“北方領土”範疇。俄羅斯國家元首親臨爭議島嶼，是以最高層級的實地行動，再次夯實俄方對該區域的實際管轄事實與主權立場。值得關注的是，普京此行並非簡單登島亮相，還實地考察當地水產品加工廠、學校、醫院，並接見薩哈林州州長利馬連科。這一整套安排意在對外表明，俄羅斯不只是實際掌控這片島嶼，更將其視作俄羅斯遠東版圖的有機組成部分，持續開展治理與開發建設。

其二，這次訪問也兼具捍衛二戰勝利成果與戰後國際秩序的深層意涵。此次行程的時間背景十分特殊，臨近日本8月15日戰敗投降紀念日。近些年來，日本部分政壇勢力不斷模糊、甚至美化本國侵略歷史，同時持續突破傳統安保框架，推進軍備擴張。在此背景下，普京登島，除回應日俄領土爭端之外，也暗含敦促日本正視歷史、恪守戰後國際安排的意味。《雅爾塔協定》《波茨坦公告》等二戰後形成的重要國際文件，對日本領土邊界以及戰後地區秩序作出明確界定，“南千島群島”正是二戰成果下領土安排的重要一環。在日本戰敗紀念日前夕，俄總統親赴該島，也藉由這一外交舉動傳遞清晰態度：二戰勝利成果不容顛覆，戰後確立的國際秩序不應遭到隨意解構。

2、普京明確表示南千島群島歸屬“已在國際文件中得到確認，是二戰結果所確立的現實”。從國際法角度，日俄雙方各自的法律依據究竟是什麼？

陳洋：俄羅斯的核心依據是1945年《雅爾塔協定》。美、英、蘇三國約定，對日作戰勝利後“千島群島應交予蘇聯”。隨後《波茨坦公告》規定，日本領土範圍限於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國以及盟國決定的其他島嶼，日本接受了這一戰後安排。俄方因此認為，結合上述文件以及蘇聯在二戰末期取得相關島嶼的事實，“南千島群島”的歸屬已經成為二戰勝利成果和戰後國際秩序的一部分。

日本的法律依據則主要圍繞“北方四島是否屬於《舊金山和約》中的千島群島”展開。日本認為，1855年《日俄和親通好條約》已經確定了日俄邊界，擇捉島以南屬於日本；1875年《樺太千島交換條約》也構成日本主張的歷史法律依據。日本進一步強調，《舊金山和約》雖然規定日本放棄千島群島，但並未明確這些島嶼由蘇聯取得，而且“北方四島”並不屬於日本所放棄的“千島群島”。

3、俄烏衝突爆發後，日本跟隨七國集團對俄羅斯實施多輪制裁，但在能源和貿易上又依賴，這種矛盾能持續多久？俄羅斯未來還能讓這種狀態維持嗎？

陳洋：俄烏衝突之後，日本緊跟北約對俄實施多輪制裁，但又難以切斷對俄能源、部分大宗商品的現實依賴，形成“政治對抗、經貿有限存續”的矛盾局面，這一狀態的存續，取決於日美同盟約束、日本能源轉型進度與俄羅斯對外戰略選擇多重變量。

對日本而言，這種兩難根源在於自身能源高度對外依存。薩哈林-2項目長期為日本供應液化天然氣，日本企業持有項目股份，完全切斷供應將推高國內能源成本，衝擊工業生產與民生消費。但日本外交受制於日美同盟，無法單方面取消對俄制裁，只能依托美方給予的項目豁免，維持最低限度能源貿易，在政治表態與現實利益之間尋找夾縫。從時間維度看，日本正在推進氣源多元化、重啟核電、擴大可再生能源，中長期目標逐步降低俄能源占比，但替代產能建設周期較長，短期很難徹底擺脫對俄資源的現實需求。

對俄羅斯來說，並不主動維系這種矛盾格局。俄方明確釋放信號：只有日本放棄對俄敵對立場，才會恢復全面經貿合作，不會無底線容忍日方一邊制裁、一邊獲取遠東能源紅利。一旦日本在領土、安全層面進一步挑釁，俄方隨時可以收緊合作鏈條作為反制手段。

未來幾年，這種矛盾不會突然消失，但會逐步發生結構性變化：日本會努力降低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卻很難迅速切斷既有供應鏈；俄羅斯則會利用日本的能源需求保留對日經濟杠杆，但不會無限遷就日本。

4、日俄當前溝通狀態如何，官方對話渠道還在嗎？

陳洋：當前，兩國的官方溝通渠道並沒有完全中斷，但政治對話基本凍結。

一來，日俄領導人、政府高層對話已經完全中斷。俄烏衝突爆發後，日本跟隨北約對俄制裁、支持烏克蘭，使得日俄領導人或政府高層對話完全中斷。盡管在多邊國際會議場合，如今年7月的東盟外長會期間，日俄外長有過碰面，但也只是現場禮節性的寒暄，而非真正開展議題磋商，更不屬於真正意義上的工作會談。

二來，在使領館方面，雙方還是保持著常規的外交溝通渠道，但也只是保持最低限度的交流溝通，很少展開政治、安全議題上的深度磋商。此外，日本國會議員、民間人士近一兩年來有訪問俄羅斯，如國會議員鈴木宗男，但也多屬於個人或半官方性質，而非政治層面的正式談判。

5、普京在講話中將日本的對俄制裁與“北約在亞太地區的滲透”聯繫起來，稱“亞太地區形成了新的軍事政治集團、部署了新的武器系統，這對俄構成威脅”。這是否意味著俄羅斯已將日俄雙邊問題納入到更大的“反北約”地緣戰略框架中？更走向陣營對抗？

陳洋：普京將日本對俄制裁同北約向亞太滲透相掛鈎，體現俄羅斯已經把日俄雙邊矛盾置於更宏大的亞太安全框架下審視，但並不意味著俄羅斯主動推動亞太形成新的陣營對抗格局。

從俄羅斯的角度理解，日本對俄政策變化，不再僅僅是雙邊領土爭端範疇。日本深度對接北約夥伴機制，跟隨北約實施對俄制裁，在亞太配合北約搭建新軍事安全網絡，已經成為北約力量向亞太延伸的重要支點。因此，俄羅斯把日本的對俄舉動，視作北約亞太化趨勢的組成部分，將雙邊爭端與外部大國集團擴張風險進行關聯解讀，以此警示日本：追隨北約對抗俄羅斯，會直接反噬俄日雙邊關係。

但這並不等同於俄羅斯要在亞太推動陣營化對抗。俄方依舊公開表態，俄羅斯無意威脅日本安全，也沒有主動對日提出訴求，並未關閉未來條件成熟時開展雙邊對話的理論窗口。俄羅斯的核心邏輯是防禦性反制，目的是對衝北約勢力外溢帶來的安全壓力，而非主動拉地區國家組建專門對抗西方的軍事集團。

從現實層面看，俄羅斯意在劃清戰略紅線：如果日本持續綁定北約安全架構，那麼領土談判、雙邊合作就失去基礎；但俄方依然區分雙邊矛盾與全面陣營對峙，保留務實事務溝通渠道，無意主動升級為軍事衝突。

放到東北亞格局中，這一信號的警示意義大於對抗意圖。它反映歐洲安全與亞太安全正在被人為聯動，地區安全議題交織叠加。不過亞太本身多元複雜，多數國家奉行自主外交，並不願意選邊站隊。只要日本不進一步深化北約框架下的軍事聯動，日俄之間仍留有有限緩衝空間，亞太全面陣營對抗的局面並不具備現實土壤。

6、從東北亞戰略平衡的角度看，如果日俄關係長期“冰封”，最大的受益者和受損者分別是誰？與之相關的地緣棋局還有中美戰略競爭、朝鮮核問題、台海局勢……日俄這種僵局對美國的東北亞同盟體系、對中國的周邊安全環境、對朝鮮的戰略選擇等，會產生怎樣的連鎖效應？

陳洋：從東北亞戰略平衡看，如果日俄關係長期“冰封”，最大的直接受益者是美國，最大的地區性受損者則是東北亞整體安全穩定，日本和俄羅斯本身也都將付出長期成本。

首先，美國可能是最大受益者。日俄關係越僵，日本越難在日美同盟之外保持對俄戰略回旋空間，反而會更加依賴美國提供安全保障。與此同時，“俄羅斯威脅”又為美國強化日本軍事能力、推動美日韓安全合作以及擴大北約—日本合作提供了現實理由。

其次，對中國而言，日俄長期對立具有明顯的“雙刃劍”效應。一方面，日俄相互牽制客觀上能够分散日本部分戰略注意力，俄羅斯在日本北部方向保持戰略存在，也使日本難以將全部資源集中於台海、東海等方向。另一方面，更值得警惕的是，日俄矛盾可能進一步推動日本強化日美同盟，並與美日韓、北約等安全機制深度綁定，最終使中國周邊安全環境更加複雜。

第三，對朝鮮而言，日俄僵局可能擴大其戰略回旋空間。俄羅斯與朝鮮關係近年來明顯升溫，俄朝軍事合作也使東北亞戰略互動更加複雜。日俄關係持續惡化後，俄羅斯更有動力加強與朝鮮的戰略協調。但與此同時，這也可能刺激美日韓進一步強化對朝威懾。

整體來說，日俄僵局會使東北亞陣營化風險抬升，各大熱點議題相互勾連。但東北亞各國利益多元，並不會簡單形成非此即彼的對抗格局。

7、展望未來，日俄關係短期內有無轉圜可能？在領土問題、烏克蘭戰爭、能源依賴、中美博弈等多重變量交織下，兩國關係最有可能的演進路徑是什麼？是繼續“冰封”、走向“有限接觸”，還是存在某種“意外的突破口”？

陳洋：如上所述，此次普京首次踏足俄日爭議島嶼，但並不代表今後不會再有同類行動，未來仍存在再度登島的可能性。這也預示，中短期之內，日俄圍繞爭議領土的談判很難取得實質突破；領土議題陷入僵局的背景下，日俄締結和平條約的前景也就更加渺茫。

對於日俄雙邊關係而言，普京此次登島，意味著兩國關係在短時期內難以迎來實質性緩和。烏克蘭危機爆發之後，日本跟隨西方實施對俄制裁，雙邊關係已經出現顯著倒退；而普京登島，進一步抬高了俄羅斯在領土問題上的政治立場。在此局面下，即便雙方在經貿、漁業等具體領域尚存合作訴求，想要重啟和平條約談判，也要跨越極高的政治門檻。

未來主流演進路徑，並非徹底斷交式的完全冰封，而是政治安全層面持續對立，同時保留事務性、低層級有限接觸。雙方駐外使館維持運轉，多邊場合保持禮節性互動，在漁業、殘留島民訪問、部分能源項目存續等實務層面維持最低限度溝通。

至於意外突破口，僅存在兩類極小概率情景：一是俄烏衝突結束後西方整體對俄政策出現重大鬆動，美國允許日本調整對俄立場；二是東北亞格局發生重大變局，迫使兩國同時做出戰略妥協。但即便出現契機，領土爭端的結構性矛盾依舊難以快速化解，很難實現關係的跨越式改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