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狀告茉莉奶白商標侵權到7月16日開庭的起訴國家知識產權局，LV頻繁在中國對知識產權提出訴訟。公開數據顯示，近五年LV在中國發起的商標維權訴訟高達1691起，僅2026年上半年就新增56起。早前，LV訴茉莉奶白商標侵權案一審落槌，1030萬元人民幣的判賠創下了茶飲行業的最高紀錄。

回溯整個糾紛，法律層面，馳名商標跨類保護有據可依，但在文化層面，四葉花紋源自中國傳統紋樣，"公有符號私權化"引發持續輿論反彈。令人深思的是，LV在中國連勝、在歐美日頻敗，此案不僅是一場商業維權，更拷問著傳統文化資源如何在現代知識產權體系中獲得公平對待——商標私權的邊界，究竟止於何處？

法律判決有據，但爭議空間猶存

2026年6月29日，江蘇省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認定，深圳市茉莉奶白餐飲管理有限公司使用的四葉花卉圖形侵害了LV旗下7件圖形註册商標專用權，判令賠償經濟損失1000萬元及維權合理開支30萬元，合計‌1030萬元‌——創下新茶飲行業商標侵權判賠紀錄。

這一判決的法律根基扎實且清晰：‌其一，馳名商標跨類保護有據可依。‌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第十三條第三款，已在中國註册的馳名商標，即便在不相同或不相類似的商品上使用，只要構成複製、摹仿且可能"誤導公眾、致使馳名商標註册人利益受損"，即應禁止。LV的四葉花卉圖形經百餘年全球商業使用，已形成極高顯著性與品牌識別，法院據此支持跨類保護，法律邏輯站得住腳。

‌其二，侵權意圖明顯。‌ 茉莉奶白曾於2022年起先後申請17件四葉花圖形商標，均被國家知識產權局駁回，引證商標就包括LV的在先權利。明知權利障礙仍在全國2400餘家門店大規模商用，法院據此認定主觀攀附意圖，適用懲罰性賠償，於法有據。

‌其三，"混淆"認定并非要求"誤以為奶茶是LV生產"。‌ 法律上的混淆包含兩種情形：一是誤認為商品來源於同一經營者；二是誤認為雙方存在授權、聯名等特定商業聯繫。法院認定消費者可能誤認雙方有聯名關係，在商標法規則框架內成立。

但二審仍有調整空間。北京市京都律師事務所林斐然律師指出，二審改變侵權認定的法律難度較大，改判空間可能集中在‌賠償數額‌及‌雙方圖樣核心差異‌的認定上。茉莉奶白已明確表示將上訴，案件遠未塵埃落定。

公有紋樣與私權保護的文化之爭

這場官司最深層的張力，不在法庭之內，而在文化認同的曠野之上。

有网友将LV与茉莉奶白商标进行比对。（图源：网络）

中国民居古建筑局部图。

‌LV的四葉花紋樣并非"無中生有"。‌ 其Monogram老花圖案由Georges Vuitton於1896年設計，而四葉花元素可追溯至中國唐代寶相花紋、柿蒂紋——這些紋樣在新石器時代便已出現，南京博物院藏白衣紅黑彩繪陶鉢上就有早期柿蒂紋，敦煌壁畫、蘇州園林地磚、唐代紫檀木畫槽琵琶上均有類似造型。網友一句"LV也是抄我們老祖宗的"，戳中了公眾最敏感的神經。

然而，‌法律保護的不是紋樣本身，而是紋樣經過長期商業使用所積累的品牌識別功能。‌ 華東政法大學龍文懋教授表示，四葉花來源於自然界，屬於公共領域元素，但LV經過百餘年持續使用，已使消費者形成穩定品牌聯想，這種"獲得顯著性"使其依法受保護。商標法保護的是"第二含義"——識別特定商業來源的功能，而非"第一含義"——作為公共裝飾紋樣的原始功能。

問題在於，‌這種"先註册先得"的邏輯，對後來者天然不利。‌ 當中國傳統紋樣仍沉睡在公共領域時，國際品牌早已完成全球商標布局，"確權時差"便成了一種結構性的不對等。而在當前國際社會尚未形成統一的傳統知識保護標準之時，世界知識產權組織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兩條路徑均有明顯局限——前者的私權路徑與傳統知識的群體性屬性相悖，後者的公法確認模式無法賦予排他權利。

‌這不是"誰抄誰"的道德審判，而是制度空白下的規則博弈。‌ 茉莉奶白2024年登記了"MOLLY TEA"四葉星美術作品著作權，試圖以"圖案源於中國唐代寶相花"強化原創叙事，但著作權保護"獨創性表達"，商標權保護"商業來源識別"，二者分屬不同法律體系，無法相互替代。這也是不了解知識產權使用者容易混淆的概念和規則。

LV在中國官司連勝、海外連敗下的深層思考

LV在中國的知識產權官司勢如破竹，在歐美日卻頻頻碰壁，這一"內外有別"的現象極具啟示性。我們不妨來了解一下各國是如何處理相關案例：

‌美國：戲仿免責，門檻極高。‌ 在"Chewy Vuiton"寵物包案和"My Other Bag"帆布包案中，美國法院認定商品賽道、價格、受眾完全割裂，使用目的是調侃戲謔而非借商譽牟利，普通消費者絕不會混淆，直接判定不侵權。美國對單一幾何、花卉基礎紋樣不承認無限獨佔權，僅保護完整品牌組合。

‌日本：公共文化優先。‌ 日本司法將公共文化資源保護置於商業商標私權之上。在LV的市鬆紋案中，法院認定涉案方格是流傳千年的民俗紋樣，誕生早於LV百年，屬於全體國民公共文化素材，LV商標權不能淩駕其上，直接駁回訴求。

‌歐盟：撤銷純圖案商標。‌ 歐盟直接撤銷LV純棋盤格商標，理由是單純方格屬於通用裝飾元素，缺乏固有顯著性；只有搭配專屬字母、特殊版式的成套組合才有限度保護。

反觀中國，現行《商標法》第十三條賦予馳名商標極寬的跨類保護半徑，只要存在"誤導公眾、淡化品牌商譽"的可能性即可認定侵權。正如分析人士所言：‌這不是國內法院偏袒外資，而是各國商標法律體系與價值取向根本不同。‌ 中國對馳名商標跨類保護對國內外品牌一視同仁——茅台、華為、老乾媽起訴其他行業近似標識，同樣批量獲賠。

值得注意的是，LV近期以商標行政糾紛為由起訴國家知識產權局，案件於2026年7月16日在北京知識產權法院開庭。其目的在於推翻國家知識產權局限縮其商標保護範圍的裁定——國家知識產權局認定部分圖案因包含傳統公有紋樣、顯著性有限，不支持過度擴大跨類保護。若不推翻這一裁定，LV後續在茶飲、文創、餐飲等行業的維權將大幅受阻。這一動作被解讀為"為今後所有商標維權掃清障礙"，也折射出LV對中國市場商標護城河的深度焦慮。

全球化時代知識產權規則重構的迫切需求

LV訴茉莉奶白案，表面是一樁商標侵權糾紛，實質是全球化商業競爭中‌私權保護與公共文化資源‌的深層碰撞。

從法律角度，一審判決并無明顯不當——註册商標專用權受侵犯，法院依法判令停止侵權并賠償，這是商標法正常運行的結果。但1030萬的高額判賠、2400家門店的全面禁用，以及LV在中國五年發起超1691起商標維權訴訟的"降維打擊"姿態，確實刺痛了公眾的文化神經。

‌短期來看，LV贏了官司，卻面臨"贏了法律、輸了人心"的輿論困局。‌ 茉莉奶白一審敗訴後反而2天漲粉10萬、多家門店爆單，網友自發"買一杯支持"的消費行動，將法律案件轉化為品牌忠誠度測試，這本身就是一記響亮的市場信號。

‌長期來看，這場風波將倒逼制度變革。‌ 從國家層面構建傳統知識保護法律體系、明確傳統紋樣的權屬確認與使用流轉機制，從司法層面引入公有領域預留裁判思路、細化馳名商標跨類保護邊界——這些才是從根本上化解"法律理性與大眾情感"衝突的治本之策。

一朵四葉花，照見的是商標法的邊界、文化自信的覺醒，以及全球化時代知識產權規則重構的迫切需求。誰先用歷史文化元素培育出具備現代法律效力的商譽，誰就可能獲得防禦武器；但這件武器只能指向混淆性商標使用，‌絕不能反過來吞噬公共文化符號本身。‌

（作者系浙江工商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學院副教授、副研究員，本網獲獨家授權刊發，轉載請註明出處）

（本文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媒體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