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聞網9月15日電（記者 王豐鈴）日本衝繩縣政治結構時隔12年出現歷史性變化。受自民黨支持、主張加強與日本中央政府合作的古謝玄太在9月13日的選舉中擊敗“反基地派”玉城丹尼，當選日本衝繩知事。外界關注，這一變化對高市內閣加快推進西南諸島軍事佈局、“第一島鏈”戰略結構轉變、台海局勢的後續影響。

在日本衝繩和平祈念公園拍攝的象徵祈願和平的蠟燭燈  圖源：新華社

古謝玄太以42萬餘票當選，創下該選舉歷史最高得票數。古謝玄太由自民黨等保守勢力支持，主張接受美國海軍陸戰隊普天間航空基地從宜野灣市區搬遷至名護市邊野古地區，並強調加強與日本中央政府的協調合作。他的當選，標誌著自民黨陣營時隔12年重新奪回衝繩縣政。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選舉結束後迅速表示，將與新知事切實展開合作，為振興衝繩經濟竭盡全力。

衝繩本島位於“第一島鏈”的鎖眼位置，東承美軍在西太平洋的核心基地關島，北瞰朝鮮半島，南探巴士海峽，西窺台海。日本政府一直希望在衝繩推進美軍基地搬遷，強化西南防衛。但當地民眾對軍事化深切憂慮，持續抗議，與日本政府政策長期對立。衝繩“變天”將帶來更多後續影響。

青年日本問題學者、察哈爾學會研究員、海頤智庫日本研究中心主任陳洋9月14日接受香港新聞網、香港中通社採訪，對以下問題作出解析：

1、古謝玄太刷新最高得票紀錄，哪些群體的投票行為推動了這一結果？衝繩的民意是否發生變化？

陳洋：此次衝繩縣知事的選舉結果總體符合選前的相關民調，現年42歲的古謝玄太當選，成為1972年“衝繩返還”以來最年輕的衝繩縣知事，而他也是衝繩縣第一位獲得超過40萬選票支持的知事。從選舉結果來看，多重選民群體的集中支持，是古謝最終勝選的重要原因。本次衝繩縣知事選舉，形成了清晰的投票陣營：自民黨、日本維新會、國民民主黨、參政黨等保守政黨的支持者形成了古謝穩定的基本盤，為其提供了核心保守選票。更關鍵的是民生訴求選民的大規模“倒戈”，為古謝貢獻了大量的選票。此外，衝繩縣的年輕群體也成為古謝的重要增量票倉，這部分群體更關注衝繩地方發展的實際成效，對長期對立的美軍基地議題愈發疲憊，最終推動本次選舉投票率走高、有效選票大幅擴容，創下歷史新高。

當然，古謝的勝出並不完全意味著衝繩年輕人已“不關心基地問題”，更不能簡單地理解為衝繩年輕世代已接受美軍基地的存在。更準確地說，是基地問題在衝繩不同世代群體的政治優先級別發生了變化。對於經歷過戰後美國占領、“衝繩返還”以及長期反基地運動的老一代而言，基地問題具有強烈的歷史記憶和身份政治屬性。但對出生於21世紀的年輕一代來說，戰爭記憶、反基地運動的歷史經驗畢竟已經越來越遙遠。與此同時，他們每天面對的卻是收入、就業、住房、教育和物價壓力。因此，當“基地”與“生活”被放在同一張選票上進行選擇時，後者顯然越來越具有直接的動員能力。

以往，衝繩縣知事選舉的關鍵詞是“基地”VS“經濟”。4年前，玉城丹尼贏得知事選舉的勝利，在於當時衝繩縣主流民意對美軍基地的反感。本次衝繩縣知事選舉期間，不論是古謝玄太，還是玉城丹尼都側重於“經濟”論述，但玉城在衝繩縣內的“反基地”色彩更為濃厚，所以最終落敗。從最終的票數結果來看，古謝獲得43萬票、玉城獲得27萬票。大幅票數差距折射出衝繩社會主流民意的變化，即從重視“基地”到重視“經濟”。在當前，日元貶值、物價高漲以及中國遊客減少的大背景下，這樣的社會民意變化必將在未來中短期內持續。

作為“新人”的古謝玄太雖然贏得了選舉，但未來他能否兌現提高收入、擴大就業等選舉承諾，尤其是能否推進美軍基地建設的同時，真正改善衝繩民生，將直接決定此次選舉所折射出的民意變化能否成為長期秩序，抑或這是一次階段性的政治搖擺。

2、民間有一種說法，衝繩縣長久以來一直在和日本政府對抗，主要表現在哪幾方面？現在這個投票結果，對衝繩地方民主和中央-地方關係意味著什麼，哪些對立可能會被化解？

陳洋：並不是這樣，衝繩縣並非一直以來都在和日本政府對抗，但不可否認的是，雙方在美軍基地及負擔、地方自治權等議題上存在結構性矛盾，其中最為尖銳且持續時間最長的就是普天間基地搬遷和邊野古基地建設問題。這一次古謝的當選，並不是說衝繩地方政府與日本中央政府的結構性矛盾消失，而是說此前的對日模式出現了一定程度的調整。

衝繩地方政府與日本政府的主要對抗點包括，美軍基地及費用分體，也就是“安保由誰承擔成本”。衝繩面積很小，但卻長期承擔日本境內高度集中的駐日美軍設施和基地負擔。日本政府的基本立場是，衝繩位於日本西南方向、具有重要戰略位置，美軍基地對於日美同盟具有重要意義，因此需要維持駐軍。但衝繩地方社會特別是“全衝繩”陣營的邏輯恰恰不同：衝繩已經承擔了過多的國家安全成本，為什麼新的基地仍然要建設在衝繩？因此，從翁長雄志到玉城丹尼，反對邊野古建設、要求普天間基地縣外甚至國外遷移，就成為衝繩地方政治的重要主軸。

其次，衝繩地方政府與日本中央政府的對立還體現在決策權力方面。比如，圍繞邊野古基地問題，涉及的根本問題就是，到底是中央政府還是地方政府擁有最終決定權。衝繩方面此前通過知事選舉、縣議會、行政許可、填海審批等方式表達地方反對意志，而中央政府則依據國家安全保障和法律權限推動項目。於是，一個地方性的土地開發問題，逐漸演變成了日本地方自治與中央權力之間的典型博弈。

經過此次衝繩縣知事選舉後，多項長期對立矛盾有望逐步化解。首先，基地搬遷的核心僵持矛盾將得到緩和，此前衝繩縣政府強硬抵制導致的工程停滯、央地對峙局面將有望緩和，邊野古基地搬遷爭議逐步降溫，雙方可通過協商優化安置與補償方案，降低基地對衝繩民生的負面影響。其次，央地治理對立全面消解，過往“中央施壓、地方對抗”的惡性循環被打破，雙方聚焦經濟振興、育兒支援、薪資提升等民生共識。最後，民意撕裂對立逐步修復，世代間的理念分歧、抗爭派與務實派的輿論對立趨於緩和，衝繩政壇將告別持續內耗，步入以發展為先的穩定新階段。

3、日本政府能給沖繩足夠的振興預算嗎？高市口中和“合作”關係的本質是平等協商還是以財政杠桿換取政策配合？古謝提出的增加振興預算和明確普天間歸還時間表的要求，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得到滿足？

陳洋：古謝勝選，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表態，可以說向衝繩新政府釋放了一個明確的信號，即高市政府願以經濟發展和財政支援，重塑與衝繩地方政府的關係。但問題在於，日本政府能給衝繩的財政預算，並不是一個沒有上限的。日本政府目前正在編制的2027財年預算突破140萬億日元，其中防衛預算是最主要的支出，最終有可能突破10萬億日元。但目前日本財政本身也很緊張，這也就意味著衝繩縣能直接獲得的“振興預算”不會因古謝的當選而無限增長，未來還是要看古謝領導的新屆衝繩政府將在多大程度上配合高市政府的安保戰略部署。

換句話說，高市口中的“合作”絕不是純粹意義上的平等協商，而是一種帶有明顯利益要價色彩的中央—地方政治協商。古謝此次勝選，在於他將“振興經濟”與“改善央地關係”放到一個更加突出的位置，而非將兩者區分開來。那麼，日本政府當然會希望藉此機會推動邊野古移設，但古謝也不是沒有自己的籌碼。他在當選後立即提出兩項要求——增加沖繩振興預算，以及明確普天間機場返還時間表、進一步減輕基地負擔。日媒報道也顯示，他雖然支持邊野古移設，卻同時要求中央明確返還時間表和推進基地負擔減輕。因此，雙方實際上形成了一個新的政治交易框架：中央希望衝繩接受並配合國家安全政策，衝繩則要求中央拿出能够改善衝繩民眾生活、降低基地負擔的實際成果。這可以說構成了日本中央政府與衝繩地方政府一種新的交往、博弈模式。

相比之下，古謝要求明確普天間返還時間表，難度要高得多。因為這不僅是衝繩縣與中央政府之間的財政問題，而是日美同盟和駐日美軍基地佈局問題。日本政府長期把邊野古建設視為普天間返還的前提條件，此次古謝本身也是以“接受邊野古換取普天間盡早返還”的邏輯參選。因此，中央政府可能願意在“返還路線圖”“階段性基地負擔減輕”“返還後的土地利用”等方面作出安排，但要立即給出一個具有法律和政治約束力的明確日期，並不容易。

4、此次選舉結果對高市早苗政府正在推進的西南諸島軍事化意味著什麼？衝繩在第一島鏈戰略格局中的角色將如何演變？這是否意味著衝繩將進一步被“戰場化”？美日同盟、駐日美軍基地會有哪些新推進的項目？

陳洋：據報道，日本已在與那國島、奄美大島、宮古島和石垣島開設自衛隊駐地，並計劃將那霸駐地的陸上自衛隊第15旅團升級為師團。琉球大學名譽教授我部政明指出，古謝的勝選可能讓軍方擴大使用衝繩的機場及港口變得更加容易。

這次古謝玄太勝選，對高市政府推進西南諸島軍事化的意義，不能簡單理解為“衝繩選民支持軍事擴張”，而是降低了地方政府對中央軍事政策的政治阻力，為日本進一步推進西南方向的軍事佈局創造了更有利的地方政治環境。

首先，此次選舉並沒有改變衝繩的軍事戰略地位，卻改變了地方政府與中央政府圍繞軍事化問題的互動方式。過去玉城政府與中央政府在邊野古、基地負擔、機場港口軍民兩用等問題上存在明顯對立，玉城政府往往通過行政程序、政治動員等方式牽制中央。古謝則明確表示，願意在討論基礎上接受“特定利用機場、港灣”制度，這意味著中央在推進相關軍事基礎設施建設時，地方阻力可能明顯減弱。

第二，衝繩在日本“第一島鏈”戰略中的角色，很可能進一步從傳統的“前沿基地”轉變為綜合性的軍事節點。過去衝繩的重要性主要體現在駐日美軍基地和航空兵力方面；現在日本正在把西南諸島建設成一個由雷達、導彈、電子戰、情報監視、機場、港口和後勤設施共同構成的網絡。這意味著與那國島、石垣島、宮古島、奄美大島乃至衝繩本島不再是彼此孤立的軍事據點，而是逐漸成為一個相互連接的軍事體系。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日本政府此前已經研究延長與那國機場跑道、建設港口設施，以便自衛隊和海上保安廳日常使用。

第三，日美同盟在衝繩下一階段最值得關注的。一方面，美軍與自衛隊的聯合使用、情報共享、導彈防禦、電子戰和後勤協同可能進一步加強；另一方面，日本會更加積極推動民用機場、港口和道路的“軍事可利用化”。這也正是古謝勝選可能帶來的一個現實變化。過去衝繩縣對“特定利用機場、港灣”存在明顯顧慮，擔心所謂平時民用、戰時軍用最終造成軍事功能擴張。今後如果古謝政府態度轉為積極配合，相關基礎設施改造可能會明顯加快。

因此，未來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經濟振興與軍事化逐漸綁定。日本政府可以通過振興預算、基礎設施投資和產業政策爭取地方支持，而軍事設施建設、機場港口改造、自衛隊擴編則同步推進。如果衝繩地方政府獲得的經濟利益越來越依賴中央的軍事戰略，那麼衝繩地方政府對軍事政策的議價能力反而可能下降。

5、古謝當選後，衝繩將在日本所謂“台灣有事”預案中承擔更加前沿的角色？這對於東亞地區的安全平衡和中日關係將帶來哪些新的變量？

陳洋：古謝上台後，衝繩在日本所謂“台灣有事”中的前沿角色可能進一步強化。近年來，日本政府持續把與那國島、石垣島、宮古島、奄美大島等西南諸島納入防衛佈局，通過部署導彈部隊、雷達、電子戰部隊以及強化機場、港口等基礎設施，提高所謂“西南防衛”能力。與此同時，日本政府還在推進所謂“特定利用機場、港灣”制度，使部分民用基礎設施能够在特定情況下承擔自衛隊和海上保安廳的運輸、部署任務。古謝此前已釋放出願意就相關機場、港灣利用與中央政府展開討論的信號。因此，與過去衝繩地方政府強調限制軍事利用相比，今後中央政府推進這些政策時的阻力可能降低。這意味著，衝繩未來可能從單純的軍事基地所在地，進一步向人員機動、裝備運輸、情報監視、後勤補給以及民防體系的重要節點轉變。

對中日關係而言，衝繩問題可能成為一個新的敏感變量。

中日之間長期存在東海、釣魚島等安全議題，而日本近年來又不斷強化所謂“西南防衛”。如果衝繩進一步成為日本應對“台灣有事”的重要支點，那麼台灣問題、東海問題和衝繩基地問題就可能逐漸發生聯動。這不僅會增加中日戰略互信赤字，也可能使雙方原本可以通過外交渠道管控的分歧，更容易受到軍事部署和危機預案的影響。尤其是日本如果進一步推動在衝繩部署遠程導彈、防空反導、電子戰和無人作戰力量，那麼中國方面勢必會更加關注這些軍事部署對地區戰略平衡產生的影響。因此，古謝勝選最大的外溢效應，並不是他本人對華或對台政策的改變，而是地方政治環境可能出現的變化，使日本中央政府推進西南軍事佈局更加順暢。但這並不意味著衝繩社會已經接受“台灣有事”的邏輯。此次選舉中，經濟、就業和民生議題的重要性上升，本身就說明衝繩選民更加關心如何改善自身生活。

6、前任知事玉誠持有反基地立場、主張衝繩與中國保持交流。新知事是什麼立場？上任後，有哪些需要警惕、留意的觀察點？

陳洋：玉城丹尼任內最鮮明的政治標簽，就是反對普天間基地縣內搬遷、反對邊野古新基地建設，同時主張減輕衝繩基地負擔。與此同時，玉城積極推動“地方外交”，包括訪華、推動衝繩與中國福建等地交流，希望通過地方間交流降低地區緊張、擴大衝繩的經濟和外交空間。

古謝的路線則明顯不同。此次選舉中，他得到自民黨、日本維新會等保守力量的支持，核心訴求並不是繼續把基地問題置於衝繩縣政中心，而是強調經濟振興、收入提升以及改善與日本中央政府關係，並最終當選。因此，古謝是一個“務實型地方首長”，而不是玉城式的“反基地型知事”。

古謝上任後，值得留意的觀察點有很多，但最主要的是：古謝是否會延續玉城時期的對華地方交流。結合目前的情況看，古謝不太可能像玉城那樣，把對華交流提升到衝繩地方外交的重要位置，但也沒有必要因此走向“對華脫鈎”。衝繩與中國之間具有長期歷史、人員往來和經貿聯繫，地方政府維持正常交流，本身符合衝繩經濟利益。因此，需要觀察的是：古謝會不會把對華交流從政治外交議題重新調整為經貿、旅遊、文化和地方合作議題。如果能够保持這種務實交流，反而可能成為中日關係緊張背景下的一個緩衝渠道，也有助於衝繩自身的地方經濟振興與發展。（完）